三、潮湿的楼道
09:00。
老城区的街道上积水未退。车轮碾过水坑,溅起浑浊的泥水。
苏敏把车停在巷子口。昨晚那场暴雨把这里变成了一片沼泽。她不得不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砖头走进巷子。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味道。那是旧红砖墙吸饱了水后反碱散发出的石灰气,混合着下水道溢出的腐烂气息。
在三楼的楼梯口,她看到了陈年和陆文。
陈年换了一身衣服,依然是考究的休闲西装,但这无法掩盖他脸色的灰败。他手里夹着一支烟,没点燃,只是焦躁地在手指间转来转去。
陆文提着两杯豆浆和一袋油条。他总是这样,在任何危机时刻都试图用“日常感”来粉饰太平。仿佛只要大家坐下来吃顿早饭,一切灾难就能过去。
“来了。”陈年看了一眼苏敏,把烟塞回烟盒。
“敲门了吗?”苏敏问。
“还没。等你呢。”陆文小声说。
三人站在那扇深绿色的防盗门前。门上的油漆斑驳,像是一张生了皮肤病的老脸。
苏敏深吸一口气,抬起手。咚、咚、咚。
敲门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带着一种空洞的回音。
“林夕!”她贴着门缝喊,“林夕你在家吗?我是苏敏。”
死寂。只有楼下不知道哪家在炒菜的声音,铲子刮过铁锅,滋滋作响。那种充满了烟火气的声音,反而衬托出这扇门后的死寂更加可怕。
“林夕!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陈年不耐烦了,他也拍了两下门,“别闹脾气了,赶紧开门!”
依然没有回应。
“我就说她在睡觉……”陈年骂了一声,转身准备去踹门或者找锁匠。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他的手肘无意中撞到了门把手。
咔哒。
一声轻微的金属摩擦声。门把手随着撞击,极其顺滑地向下转动了。
一条黑色的缝隙,像是一只突然睁开的眼睛,出现在门框边缘。
门没锁。
三个人的动作同时僵住了。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再次停摆。
在这座治安堪忧的老城区,没有人会睡觉不锁门。更何况是一个独居女性。除非她根本不在乎安全。或者,屋里已经没有人需要保护了。
陈年和陆文对视了一眼。陈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陆文手里的豆浆袋子晃了晃,发出哗啦的轻响。
“进去吗?”陆文的声音抖得像筛糠。
苏敏没有说话。她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门板。
吱呀——
门轴摩擦发出长长的、类似于某种动物呻吟的声音。门开了。
一股熟悉的、却又令人作呕的味道扑面而来。那是昨晚残留的味道:变质红酒的酸腐气、冷掉蛋糕的甜腻味,以及那股始终未散的、像药味一样的雪松与苦艾的精油味。
这股味道像是一个被密封的时光胶囊。瞬间把他们拉回了十个小时前。
四、停滞的剧场
屋里很暗。
厚重的暗绿色丝绒窗帘紧紧拉着,只留下一条极窄的缝隙。一束苍白、浑浊的天光像是**术刀,笔直地切入客厅的黑暗中,照亮了空气中疯狂飞舞的尘埃。
“林夕?”
苏敏试探着叫了一声。声音很轻,仿佛怕惊醒什么东西。没有人回答。只有那束光里的尘埃在无声地翻滚。
他们走进了玄关。
苏敏的视线落在地毯上。那里有一处明显的压痕,像是有人长时间蜷缩在那里留下的印记。
走进客厅。随着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昨晚林夕精心布置的那个“现场”,开始一点点在视网膜上显影。
首先冲击视觉的,是餐桌。
苏敏倒吸了一口冷气,手捂住了嘴。
桌子大部分区域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甚至有些过于干净了,连桌布都被拉平,没有一丝褶皱。唯独在正**,孤零零地摆着一套餐具。
那是陈年的盘子。那块被戳破了樱桃的黑森林蛋糕依然躺在里面。经过一夜的氧化,红色的樱桃糖浆变成了暗褐色,黏稠地凝固在黑色的蛋糕胚上。在昏暗的光线下,它不再像食物,而像是一块割下来的、正在腐烂的带血内脏。旁边是那个留有陈年唇印的酒杯,杯底还残留着一点紫红色的液体。
这不仅仅是没收拾。这是一种展示。像是在博物馆里,用聚光灯打在唯一的证物上。
“这……”陆文的声音带着哭腔,“她没收拾吗?”
“不,”苏敏指着厨房方向,那里隐约可见沥水架上整齐排列的洁白盘子,“她收拾了。她是故意留下的。”
陈年死死盯着那个盘子。他的脸色在阴影中晦暗不明。他仿佛感觉到了林夕在这个动作里包含的巨大恶意——她把他的罪证,把他“吃人”的隐喻,像艺术品一样陈列在桌上。
“别看了。”陈年咬着牙,强行移开视线,“去卧室看看。”
卧室的门虚掩着。推开门。
床铺得整整齐齐,连枕头都被拍得蓬松饱满。被子叠成豆腐块。没有任何人睡过的痕迹。床头柜上的台灯亮着,灯泡已经微微发烫。旁边放着林夕的手机。
苏敏冲过去拿起手机。按亮屏幕。没有密码。屏幕背景是一张全黑的图片。只有几个系统自带的APP。微信被卸载了。通讯录被清空了。相册是空的。
这台手机被格式化过,或者说,被清理成了一具电子尸体。
“没人。”陈年从卫生间走出来,摇了摇头,“也没带走什么东西。衣柜里的衣服都在。”
“不对。”苏敏突然转过身,冲回客厅,“看书桌。”
刚才进门时,大家的注意力都被餐桌吸引了,忽略了角落里的书桌。
此刻,借着那束微弱的天光,他们看清了书桌上的景象。
那里有一根已经燃尽的白蜡烛。蜡油流淌在深胡桃木的桌面上,凝结成一大摊不规则的白色硬块,像是一滩干涸的泪水,又像是某种生物死后的体液。
蜡烛旁边,是一个透明的玻璃茶杯。
杯子里的水是纯黑色的。那是墨水。一支派克钢笔正静静地沉在杯底,笔尖朝下,像是溺死在深潭里。墨水已经完全扩散,将整杯水染成了令人绝望的漆黑。
而在杯子旁边,摊开着一个黑色的笔记本。
那是桌上唯一的文字。是这个房间里唯一的“声音”。
三人围了过去。
那一页纸上,字迹工整,用力,没有任何涂改。
“故事开始于缺席。”
苏敏念出了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钉在此时此刻死寂的空气里。
“什么意思?”陆文抓着头发,声音崩溃,“这是她写的小说吗?还是遗书?”
“看钟。”
苏敏猛地抬起头,指向墙壁。
那个老式的挂钟。秒针死死地卡在“12”的位置。时针和分针,精准地停在22:00。
那是昨晚争吵结束的时间。那是林夕说“时间不会再走了”的时间。那是第一幕落下的时间。
一种巨大的、冰冷的恐慌终于炸开了。这不是离家出走,也不是简单的失踪。这是一种仪式。一种经过精密计算、充满了隐喻和审判意味的告别仪式。林夕不仅离开了,她还把时间“杀死”在了昨晚。
“报警。”苏敏尖叫起来,声音撕裂了喉咙,“必须报警!她出事了!她肯定出事了!”
她颤抖着手去掏自己的手机,准备拨打110。
“不行!”
一只手猛地伸过来,抓住了苏敏的手腕。陈年的手劲大得吓人,捏得苏敏骨头发痛。
“你疯了吗?”苏敏挣扎着,“那是人命!”
“你想让巡捕来查什么?”陈年盯着苏敏的眼睛,眼神凶狠得像一只被逼入绝境的狼,“查那个茶杯?查那个带血的蛋糕?查昨晚我们说了什么?查当年的那笔烂账?”
苏敏愣住了。
陈年压低声音,语气阴森:“苏敏,你别忘了。如果巡捕介入,我们每个人都要做笔录。你要把你当年在门外偷听却见死不救的事,再讲一遍吗?你要让全天下都知道,所谓的审计界精英,其实是个懦夫吗?”
苏敏的身体僵硬了。愧疚是真实的。但自我保护的本能也是真实的。那是她花了十年建立起来的体面大厦。她不敢想象它崩塌的样子。
“那……那怎么办?”陆文在旁边带着哭腔问,“我们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要是她真死在哪个角落里……”
“先找。”陈年松开苏敏的手,咬着牙说,“去她常去的地方找。咖啡馆、书店、那个废弃车站……如果24小时还没消息,再报警。”
就在这僵持不下的瞬间。
嗡——嗡——嗡——
三声震动。在这个死寂的房间里,几乎是同时响起。
那是三部手机同时收到邮件的声音。
苏敏掏出手机。陆文掏出手机。陈年也掏出手机。
屏幕在昏暗中亮起三道幽蓝的光。
发件人:林夕发送时间:09:30(显然是定时发送)邮件标题:《告别信》
苏敏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手机。她点开了邮件。
没有正文。只有一行字和一个附件。
那行字是:“你们在找我吗?点击附件,那是给你们每一个人的地图。”
苏敏抬头看着另外两个人。陈年的脸在手机屏幕的冷光下显得惨白如纸。陆文的嘴唇在哆嗦,眼泪流了下来。
窗外,原本停歇的雨,似乎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的声音,打在窗玻璃上,像是无数根指尖在敲击键盘。
她不在了。但她的游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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