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1月9日，11：30-12：00地点：老城区新华路44号->地下室

一、鳄鱼皮鞋上的泥点

新华路44号到了。

黑色的保时捷Panamera像是一艘搁浅的太空飞船，极其突兀地停在这条狭窄、脏乱的巷子里。两旁是灰扑扑的违章建筑，墙面上贴满了疏通下水道和治疗性病的小广告。头顶上，乱如蛛网的电线低垂着，似乎随时会把这辆价值两百万的豪车缠住。

陈年坐在车里，迟迟没有熄火。

他戴着墨镜，隔着深色的车窗膜，冷冷地注视着那个门牌号。那是一栋上世纪80年代的居民楼，外墙的马赛克瓷砖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了里面发黑的水泥。在一楼的一家足疗店旁边，有一个黑洞洞的楼梯口，通往地下。旁边挂着一块早已褪色的木牌，依稀能辨认出几个红漆字：“青鸟文化传播有限公司”（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高价收稿，代写论文，快速出版）

十年前，这里是陈年的“金矿”。十年后，这里是他的“犯罪现场”。

“真他妈恶心。”陈年骂了一句，推开车门。

刚下车，一辆送外卖的电动车呼啸而过，溅起的污水精准地落在他那双意国手工定制的鳄鱼皮鞋上。黑色的泥点在锃亮的皮面上格外刺眼。

陈年的眉头狠狠地跳动了一下。他本能地想掏出纸巾擦拭，但在弯腰的一瞬间，他停住了。他想起了林夕邮件里的那句话：“你的大厦地基里，埋着一具尸体。”

现在不是心疼鞋子的时候。他是来挖尸体的。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来焚尸灭迹的。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瑞士军刀，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以此来对抗空气中那股混合着劣质食用油和下水道腐烂气息的味道。他大步走向那个通往地下的入口。

二、下行通道

楼梯很陡，很窄。台阶上积满了厚厚的灰尘和不知名的垃圾。墙壁上布满了青苔，渗出的水珠汇聚成细流，顺着墙根蜿蜒而下。

每走一步，皮鞋就会踩出“嘎吱”的声响。在这幽暗的空间里，这声音像是在咀嚼骨头。

陈年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苍白的光柱刺破黑暗，照亮了前方飞舞的尘埃。

随着他的深入，那种潮湿的霉味越来越重。这股味道……该死地熟悉。

记忆开始不受控制地攻击他。

（闪回：2014年6月20日）年轻的陈年也是走在这条楼梯上。那时的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腋下夹着那个黄色的牛皮纸信封——那是林夕交给他的原稿。他的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贪婪。那个秃顶的出版商就在下面等他。那个胖子说：“这种伤春悲秋的文字现在没市场，但文笔不错，尤其是写那种……那种边缘情感的时候。只要改一改，加上几个劲爆的封面，在火车站和地摊上肯定好卖。”陈年问：“能给多少？”胖子伸出三根手指：“三万。买断。署名权归我，以后我想怎么改就怎么改，想署谁的名就署谁的名。”三万。对于那时候连泡面都要算计着吃的陈年来说，那是一笔巨款。他在楼梯上停顿了一秒。他想起了林夕把稿子交给他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陈年，这是我的命。你一定要帮我找到一个懂它的编辑。”陈年摸了摸信封。那个信封很厚，很沉。“对不起了，林夕。”他低声说，“命不能当饭吃。”然后，他加快脚步，冲下了楼梯。

（回到现实）现在的陈年，站在同样的楼梯转角。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生理性不适。不是愧疚，而是厌恶。厌恶那个曾经穷困潦倒的自己，也厌恶那个逼他回忆起这一切的林夕。

“你懂什么？”他对着黑暗低吼，“如果没有那三万块，我现在可能还在送外卖！我是在做资源配置！你的垃圾文字只有那样才能变现！”

他用愤怒来武装自己，继续向下。

终于，他站在了地下室的走廊里。这里早已废弃多年。两边的房间门都敞开着，里面堆满了破烂的桌椅和发霉的书籍。那个“青鸟出版社”的办公室，在走廊的最深处。

陈年走过去。越靠近，他的脚步越沉重。因为他看到，那扇门的门缝里，竟然透出了一丝微弱的光。

有人？林夕真的在里面？

陈年握紧了口袋里的刀。手心里全是冷汗。

三、审讯室

他走到门口。门虚掩着。门上的玻璃窗被贴了旧报纸，看不清里面。

陈年没有敲门。他猛地推开了门。

吱呀——

“林夕！别装神弄鬼了！”他大吼一声，试图用气势压倒对方。

但是，房间里没有人。空荡荡的地下室，空气浑浊，散发着陈旧纸张腐烂的味道。

房间的正**，拼着两张破旧的办公桌。桌上点着一根白蜡烛。那是光源。

在烛光下，桌子上摆着几样东西。摆放得整整齐齐，像是一个祭坛，又像是一个法庭的证物展示台。

陈年走过去。他的目光首先落在最左边。

那里放着一份合同的原件。纸张已经泛黄，边角卷曲。标题是：《著作权转让协议》。乙方签名处，赫然写着两个字：林夕。那字迹歪歪扭扭，最后一笔刻意拉长——那是陈年当年为了模仿女生的笔迹，特意练了好几遍的。但就像林夕邮件里说的，真正的林夕写“夕”字，最后一笔从来不出头。

这是铁证。陈年伸出手，想要去抓那份合同。

但在他即将碰到合同的一瞬间，他的视线被旁边的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本书。或者说，一本地摊文学。

封面设计极其低俗。大红大绿的配色，上面印着一个衣着暴露的女人，摆着撩人的姿势。书名用那种粗俗的艺术字印在封面上：《夜场红颜：纯情女作家的堕落日记》

而在书名下方，印着一行小字：作者：林夕

陈年的脑子“嗡”的一声炸了。

他记得这本书。这就是那个胖子出版商出的书。他拿了林夕的《告别信》，保留了里面最细腻、最痛彻心扉的情感描写，然后把所有的情节都篡改成了色情擦边球。他把一个关于救赎的故事，改成了一个关于肉欲的故事。而且，为了噱头，他保留了“林夕”这个名字。

陈年当时拿到样书的时候，只看了一眼封面就扔了。他不敢看。他怕看到那个名字。

但现在，这本书就在这里。在烛光下，那个衣着暴露的女人的脸，似乎变成了林夕的脸。她在哭，在尖叫，在质问。

陈年颤抖着手，翻开了第一页。

扉页上，原本应该是作者自序的位置，被印上了一段不堪入目的简介。但在那段简介下面，有人用红色的钢笔，用力地写下了一行字。

字迹很新。力透纸背，划破了纸张。

“陈年，这就是你给我的‘懂它的编辑’吗？”“这就是你给我找的‘资源置换’吗？”“这十年来，每当我在书店看到你的成功学传记，我就会想起这本书。”“我觉得，我们俩其实是同行。我们都是卖身的。只不过你卖的是灵魂，我被卖的是尊严。”

“别说了……别说了！”陈年猛地把那本书摔在地上，用力地踩上去。皮鞋的鞋跟狠狠地碾压着那个恶俗的封面，仿佛那是林夕的脸，或者是那个出版商的脸。

“我有什么错？！那是你自己写的烂东西！没人看的东西就是垃圾！我帮你把它变成了钱！你应该感谢我！”

他歇斯底里地咆哮着，在这个空旷的地下室里，像个疯子。

四、电话铃声

就在这时。桌上的第三样东西响了。

那是一个老式的红色座机电话。拨盘的那种。

铃铃铃——铃铃铃——

那种尖锐的、属于上个世纪的机械铃声，在这个死寂的地下室里炸响，吓得陈年差点跳起来。

这电话没插线！陈年惊恐地看着那个电话。电话线断了一截，耷拉在桌边。

不……不对。他在桌子底下看到了。那个电话连接着一个黑色的录音机。录音机正在转动。这是录音。是林夕算好了时间，或者是用某种感应装置触发的录音。

铃声响了三遍。然后自动接通了。

扬声器里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油腻，猥琐，带着浓重的方言口音。

“喂？陈老弟啊。我是老张。”

陈年浑身僵硬。那是那个胖子出版商！那是十年前的声音！

“那本书卖疯了！火车站那边的摊贩都在抢货。你那个女同学写得真带劲，尤其是那种欲拒还迎的调调……哈哈哈哈。下回还有这种货色，记得再给我送来。这次给你提成，再给你两千。”

接着，是年轻的陈年的声音。冷静，克制，却透着掩饰不住的欣喜。

“张哥，钱打我卡上就行。还有，那个署名……能不能别用真名了？换个笔名吧。”

“换什么换？林夕这名字听着多文艺，反差感才好卖！你就别管了，拿着钱偷着乐吧。对了，她要是知道了咋办？”

“她不会知道的。她那种人，一辈子都不会去火车站的小摊上看书。”

录音戛然而止。

陈年站在原地，如坠冰窟。他那时候太年轻，太自负了。他以为自己可以掌控一切，以为自己可以把林夕永远蒙在鼓里。他没想到，那个胖子居然录了音。更没想到，林夕竟然拿到了这份录音。

这不仅仅是道德审判。这是社会性死亡的判决书。如果这段录音流出去，流到他的投资人耳朵里，流到媒体那里……“蓝海资本创始人靠贩卖女同学色情小说起家”……这个标题，足以让他从48层直接摔进地狱。

“林夕！！！”陈年冲着虚空大喊，手里紧紧握着那把瑞士军刀。“你在哪？！出来！我知道你在附近！出来跟我谈条件！你要多少钱？一百万？一千万？我都给你！把原件给我！”

没有回应。只有烛火在轻轻摇曳。

突然，桌上的那根蜡**灭了。地下室瞬间陷入了绝对的黑暗。

陈年慌乱地掏出手机，想要打开手电筒。但在黑暗中，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是打火机点燃的声音。咔哒。

一簇火苗，在房间的角落里亮起。

陈年猛地转过头。借着微弱的火光，他看到了一个人影。坐在角落的一堆旧书上。

那个人穿着黑色的连帽衫，帽子压得很低。手里玩着一个银色的Zippo打火机——那是陈年昨晚落在林夕家里的那个限量版打火机。

“陈年。”那个影子开口了。声音沙哑，冷漠。“这里没有原件。原件在我手里。”

陈年眯起眼睛。“你是谁？林夕？”

那个影子没有回答，只是举起了手里的打火机，照亮了身边的地面。那里堆满了废纸和旧书。而在那堆易燃物的正上方，悬挂着一个透明的塑料袋。袋子里装着那份合同的原件，还有那盘原始的录音带。

“过来拿啊。”那个影子说，“或者，看着我把它烧了。连同这个地下室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