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两个罪人的对视
那是一个女人。她看起来比陈年更狼狈。昂贵的巴宝莉风衣被划破了,下摆沾满了泥浆和草屑。那双意国小羊皮高跟鞋已经不成样子,甚至有一只鞋跟是断的。她的脸上妆容全花了,黑色的眼线液顺着脸颊流下来,像是两行黑色的泪。
她是苏敏。
她站在那里,像个鬼魂。手里死死地抱着一个生锈的红色铁盒。
陈年看着她。苏敏看着陈年。
两个昔日的“精英”,两个曾经站在CBD顶端的人,此刻在这个充满了霉味和烟味的老鼠洞里相遇了。他们剥去了所有的光鲜亮丽,只剩下满身的污泥和罪恶。
“你……”陈年的喉咙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你来干什么?”
苏敏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越过陈年,落在他身后的火堆上。那里,几百本《夜场红颜》正在燃烧。她看清了那些残存的书封。《纯情女作家的堕落日记》。
苏敏的瞳孔剧烈收缩。她虽然不知道全部细节,但作为一个聪明的审计师,她瞬间联想到了某种可能性。林夕的书。被篡改的书。被贱卖的书。
“陈年,”苏敏的声音很轻,却在噼啪作响的火声中异常清晰,“你把她卖了。不仅仅是名额。你把她的文字……卖成了这种东西?”
陈年被那种眼神刺痛了。那是一种看垃圾的眼神。
“你懂个屁!”陈年像被踩了尾巴一样跳起来,挥舞着那只被烫伤的手,“我是为了她好!那是唯一的变现渠道!苏敏,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吗?”
他指着苏敏,脸上露出狰狞的笑:“你手里拿的是什么?那个破铁盒?也是林夕给你的‘礼物’吧?你也收到信了对吧?”“别装了。我们是一类人。我们都是为了生存。”
苏敏摇了摇头。“不。我们不一样。”
她往前走了一步。高跟鞋踩在碎玻璃上,发出咔嚓的声响。
“我只是贪婪。”苏敏举起手里的铁盒,“我为了五千块钱和前程,闭上了嘴。”“但你……”她指着陈年身后的那堆秽物,“你是恶毒。你在践踏一个人最后的尊严。”
“五千块?”陈年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狂笑,“哈哈哈哈!五千块?你也太廉价了苏敏!你知道我赚了多少吗?三万!但我只分了你五千!你就像个乞丐一样拿着那五千块感恩戴德!”
“你承认了。”苏敏平静地说。
“我承认什么?承认我比你聪明?承认我比你会算计?”陈年一步步逼近苏敏,手里的瑞士军刀并没有收起来,“苏敏,醒醒吧。现在林夕要把我们都毁了。下午两点,那个邮件就会发出去。如果不阻止她,我们就全完了。”
“那是你应该受的。”苏敏冷冷地说。
“应该?”陈年冲到苏敏面前,一把抓住她的衣领,把她按在潮湿的墙壁上,“你以为你能独善其身?我的邮件发出去了,你的呢?你以为她会放过你?你的客户、你的事务所,也会收到你的‘审计底稿’!”
苏敏的后背撞在墙上,生疼。但她没有挣扎。她看着眼前这个面目狰狞的男人。这个曾经被她视为“领袖”的男人,这个她暗恋过、崇拜过的男人。此刻,他只是一条疯狗。
“那就让它发出去吧。”苏敏看着陈年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陈年的眼神变了。变得危险,变得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我说,我累了。”苏敏突然笑了,那是一种崩溃后的释然,“陈年,我背了十年的包袱,太重了。如果这就是结局,我认了。”
“你疯了……”陈年松开手,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想死别拉上我!我有公司!我有几百个员工!我不能倒!”
他转过身,焦躁地在原地打转。火势越来越大。地下室的烟雾越来越浓。必须离开这里。必须想办法阻止那个邮件。
“手机……”陈年喃喃自语,“只要黑进她的邮箱……或者是找到她的服务器……陆文!对,陆文是搞IT的!他一定有办法!”
他掏出那部碎屏的手机,手指颤抖地拨打陆文的电话。“接电话啊废物!接电话!”
然而,电话那头只有忙音。
就在这时,苏敏突然开口了。“你找不到他的。”
陈年猛地回头:“你说什么?”
苏敏打开那个红色的铁盒。从里面拿出了那张转账单的复印件,以及……那张她刚刚在车里打印出来的、收到的抄送邮件(关于给陈年的信)。
“因为陆文也收到信了。”苏敏看着陈年,眼神悲悯,“而且,他的信,应该比我们的更精彩。”
陈年愣住了。陆文?那个只会跟在屁股后面唯唯诺诺的老好人?那个毫无存在感的透明人?他能有什么把柄?
“你知道陆文在哪里吗?”陈年冲过来抓住苏敏的肩膀。
苏敏没有说话。她只是举起手机,给陈年看了一个定位。那是刚才陆文在群里发的(虽然立刻撤回了,但苏敏截图了)。
定位显示:市中心医院。精神科住院部。
“他去那干什么?”陈年茫然道。
苏敏收回手机,看着越来越大的火势。“也许,他才是那个病得最重的人。”
四、燃烧的同盟
火警的烟雾报警器终于响了。刺耳的警报声穿透了地下室的厚重墙壁。
呜——呜——呜——
头顶的喷淋装置启动了。浑浊的水从天花板上喷洒下来,浇在火堆上,也浇在两个人的身上。
陈年和苏敏站在雨帘中。一个手里握着刀,满脸戾气。一个怀里抱着铁盒,满脸死灰。
“走。”陈年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恶狠狠地说,“去找陆文。不管是黑客技术还是别的,必须让他把邮件撤回来。”
他也不管苏敏同不同意,一把拽住她的手腕,拖着她往外走。
“放开我!”苏敏挣扎。
“你没得选!”陈年回过头,眼神凶狠,“苏敏,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如果我死了,你也活不成。现在,我们要去把那个真正的‘叛徒’找出来。”
他拖着苏敏,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地下室。冲进了外面灰暗的、真实的雨中。
身后的地下室里,那堆《夜场红颜》还在阴燃,冒出滚滚黑烟。就像是林夕的灵魂,正化作烟雾,缠绕在他们身后,跟随他们去往下一个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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