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剥苹果的人
透过玻璃门,他们看到了陆文。
他坐在房间角落的一张白色圆桌旁。和狼狈不堪的陈年、苏敏不同,陆文看起来极其整洁。他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里面是熨烫平整的衬衫。他的头发洗得很干净,甚至还没干透,散发着洗发水的香味。
他背对着门,正在专心致志地做一件事:削苹果。
他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水果刀,刀刃在红色的苹果皮上旋转。果皮连成一条长长的、不断的线,垂落下来。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充满了一种近乎禅意的专注。
在他的对面,坐着一个人。一个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的男人。那个男人看起来很年轻,大概也就二十五六岁,但眼神涣散,嘴角流着口水,正在痴痴地看着陆文手里的苹果。
“陆文!”
陈年推开玻璃门,大步走了进去。
陆文的手抖了一下。苹果皮断了。
他慢慢转过头。看到满身烟灰的陈年和泥泞不堪的苏敏,他的脸上并没有惊讶,也没有恐惧。他只是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甚至有些歉意的微笑。
“你们来了啊。”他的声音很轻,很温柔,“比我想象的要快一点。”
“快你妈!”陈年冲过去,一把揪住陆文的衣领,把他从椅子上提了起来,“你躲在这儿干什么?!电话为什么不接?!邮件呢?你看到邮件了吗?!”
陆文没有反抗。他任由陈年抓着,手里的水果刀和苹果掉在地上,滚到了那个穿病号服的男人脚边。
“啊……啊……”那个病号服男人突然受到惊吓,开始尖叫,整个人缩到桌子底下瑟瑟发抖。
“陈年,你吓到我不争了。”陆文皱着眉,语气里竟然有一丝责备,“放手。”
“你不争?”苏敏走过来,看着桌子底下的那个男人,“他是谁?”
陆文整理了一下被陈年抓皱的衣领,弯腰把那个男人扶起来,像哄孩子一样拍着他的背:“没事,不争,没事。哥哥的朋友来看我们了。”
他抬起头,看着苏敏和陈年,眼神平静得可怕。
“这是我不争。陆不争。我的……弟弟。”
弟弟?苏敏震惊了。“你不是独生子吗?”
“那是对外的说法。”陆文笑了笑,笑容里满是苦涩,“毕竟,有个重度智力障碍加精神分裂的弟弟,在相亲市场上可是减分项。而且……他还杀过人。”
空气凝固了。杀过人。这三个字从温吞的陆文嘴里说出来,像是一个轻飘飘的气球,却装着几顿重的炸药。
“他杀谁了?”陈年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那是意外。小时候的事了。”陆文轻描淡写地带过,把削了一半的苹果塞到弟弟手里,“吃吧。”
他转过身,面对着陈年和苏敏。此时此刻,那个唯唯诺诺的“润滑剂”陆文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在这个充满了疯子和绝望的地方,依然能保持绝对整洁、绝对理性的陌生人。
“我知道你们为什么来。”陆文走到窗边,背着手看着窗外的雨,“为了那封邮件,对吧?”
“既然知道,就赶紧想办法!”陈年急得直跺脚,“你是搞技术的!能不能撤回?能不能黑掉那个服务器?还剩不到一个小时了!”
“我试过了。”陆文淡淡地说。
陈年的眼睛亮了:“怎么样?”
“没用的。”陆文转过身,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的是一段复杂的代码,以及一个红色的**“ACCESSDENIED”(访问拒绝)**。
“林夕这次用的不是普通的定时发送。”陆文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她设置了一个‘死手系统’。”
“什么意思?”
“这是一个基于区块链技术的智能合约触发器。”陆文用一种讲解技术难题的语气说道,“邮件的内容已经被加密并上传到了几千个去中心化的节点上。下午两点,如果她没有输入私钥取消,这些节点就会自动解密并发送。除非你能在一小时内炸毁全球几千台服务器,否则……没人能阻止它。”
陈年彻底瘫软在椅子上。“完了……全完了……”
苏敏没有说话。她一直盯着陆文。她感觉到了。陆文太冷静了。这种冷静不正常。
“陆文,”苏敏开口道,“你一点都不怕吗?那封邮件里,关于你的部分,是什么?”
陆文看着苏敏,眼神突然变得有些诡异。他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只手机。那不是他的手机。是一只老旧的诺基亚。
“这是林夕留给我的。”陆文说,“就在刚才,我进来探视的时候,护士转交给我的。说是昨晚有个女人送来的包裹。”
“信呢?”苏敏问。
“在这里。”陆文指了指手机屏幕。那是一条彩信。
“想看吗?”陆文微笑着,“我的判决书。”
四、平庸者的面具
陈年和苏敏凑了过去。
那不是PDF文件。而是一张动图(GIF)。以及一段音频文件。
陆文点开了那个动图。
画面很黑,像素很低。看起来像是在某种狭窄的空间里拍摄的。画面中,一只手——看手表那是男人的手——正在键盘上飞速敲击。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聊天窗口。聊天的对象备注是:“教务处张老师”。
输入的内容是:“张老师,关于保研名额的事,我有新情况汇报。文学社的林夕同学虽然才华出众,但她最近的精神状态很不稳定,甚至有抑郁倾向。我担心如果名额给她,她无法完成后续的学业任务。相比之下,苏敏同学虽然成绩稍弱,但心理素质过硬,而且……”
“而且,她更懂得感恩。”
画面一转。那是另一段聊天记录。对象备注是:“青青张老板”。
“张老板,稿子陈年已经拿到了。他是个聪明人,肯定会找你卖断的。到时候你价格压低点,三万以内他肯定卖。事成之后,我要两成的信息费。”
动图结束。
死一般的寂静。
陈年慢慢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盯着陆文。苏敏捂住了嘴,浑身发抖。
他们一直以为,当年的事,是苏敏的“逃跑”和陈年的“贪婪”造成的。他们一直以为,陆文只是个没主见的跟班,是个在旁边递纸巾、和稀泥的老好人。
但这份证据告诉他们:不。陆文才是那个编剧。
是他向教务处举报林夕精神不稳定,断了林夕正规保研的路,才把名额逼到了苏敏手里。是他向地下出版商透露了林夕有稿子的消息,并暗示陈年可以变现,才促成了那笔肮脏的交易。
他没有直接动手。他只是在每个人犹豫的时候,轻轻推了一把。他用苏敏的“胆小”做掩护,用陈年的“贪婪”做刀,兵不血刃地干掉了那个才华横溢、让他嫉妒得发狂的林夕。
“为什么?”陈年的声音在发抖。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被这个“废物”玩弄了十年。“你图什么?那几千块钱的回扣?还是为了看我们自相残杀?”
陆文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正在啃苹果的傻弟弟。
“因为我嫉妒。”
陆文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根针,刺破了所有的伪装。
“林夕是个天才。陈年你是个商业奇才。苏敏你是学习机器。”“只有我。”“我是个普通人。我是个连名字都记不住的配角。”
他转过身,看着陈年和苏敏,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你们知道吗?在这个世界上,最想毁掉天才的,不是坏人。”“而是像我这样的……平庸的好人。”
“我只是想证明,如果把你们的光环都打碎,如果把你们都拉进泥潭里……”“我是不是就能显得高一点?”





京公网安备 11010802028299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