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1月9日,13:00-13:30地点:精神卫生中心11楼会见室
一、没有恨意的声音
陆文按下了播放键。
那只老旧的诺基亚手机扬声器质量很差,声音有些失真,带着沙沙的电流声。但在那个充满了消毒水味的会见室里,这个声音却像是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空气。
那是林夕的声音。不是十年前那种充满朝气的少女音,也不是昨晚那个疲惫的濒死者的声音。这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听不出任何情绪的波澜。
“陆文,见字如面。”
“当你听到这段录音的时候,你应该已经向苏敏和陈年展示了你的‘杰作’吧?那个动图,那段聊天记录。你一定很得意,觉得终于把这两个‘大人物’踩在了脚下。”
陈年死死盯着陆文,拳头捏得咯咯作响。陆文却低着头,嘴角挂着那抹诡异的微笑,仿佛在欣赏一段美妙的音乐。
“这十年来,你一直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你以为我是傻子,苏敏是胆小鬼,陈年是贪婪的瞎子。”“你扮演着那个‘老好人’的角色。帮我打热水,帮陈年跑腿,帮苏敏整理笔记。你在我们三个人的夹缝里生存,像某种喜阴的植物。”
“但陆文,其实我一直都知道。”
陆文的笑容僵住了。他猛地抬起头,盯着那个手机。
“大三那年,教务处的张老师其实找过我。他问我:‘林夕,你是不是精神压力很大?有同学反映你半夜在宿舍自言自语。’我当时很奇怪,因为我从不梦游。直到后来,我发现我的日记本被人动过。”“你偷看了我的日记。你把我在小说里写的那些压抑的独白,当成我的‘病情’汇报给了老师。”
“还有那个地下出版商。那天陈年从地下室回来,身上带着一股廉价的烟味。那是你抽的烟牌子。我就知道,是你带他去的。”
“但我没有拆穿你。”
录音里的声音顿了一下。
“你知道为什么吗?”“不是因为我原谅了你。也不是因为我怕你。”“是因为我觉得你很可怜。”
“可怜?”陆文的五官突然扭曲了一下,像是被踩到了尾巴。
“是的,可怜。陈年虽然贪婪,但他有野心。苏敏虽然懦弱,但她有底线。而你,陆文,你什么都没有。”“你没有才华,没有胆量,甚至没有属于你自己的‘恶’。你的恶,都是依附在别人身上的。你利用陈年的贪婪作恶,利用苏敏的恐惧作恶。你就像一个影子,如果没有光,你就不存在。”
“我甚至无法恨你。因为没有人会恨一个影子。”“这就是我对你的惩罚:我不恨你。我无视你。”
“但这并不代表我会放过你。”“下午两点。当那个邮件发出去的时候,你以为你只是个旁观者吗?不。我在邮件的附件里,加了一份专门送给你的‘礼物’。”“那是你这十年来,利用公司职务之便,帮陈年做假账、帮竞争对手窃取商业机密的所有网络日志。我是不懂技术,但我花钱雇了一个比你更好的黑客。”
“陆文,你不是想证明你不平庸吗?”“恭喜你。下午两点以后,你会成为行业里最出名的‘商业间谍’。你会坐牢。你会失去一切。包括你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牵挂——你的弟弟。”
录音结束。
二、疯狗的互咬
死寂。绝对的死寂。
只有旁边那个傻弟弟啃苹果发出的“咔嚓、咔嚓”声。
陆文的脸变得惨白。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彻底崩塌了。他以为自己是棋手,没想到林夕早就把他也算进了棋盘,而且是作为一颗必死的弃子。
“商业间谍……”陆文喃喃自语,身体开始剧烈颤抖,“不……不能……我不争还需要医药费……我不能坐牢……”
“去你妈的!”
一声怒吼。陈年再也控制不住了。得知自己被陆文当猴耍了十年,现在又面临身败名裂的结局,陈年的理智彻底断弦。
他冲上去,一拳狠狠地砸在陆文的脸上。砰!陆文被打得飞了出去,撞在身后的椅子上,连人带椅翻倒在地。
“你这个阴沟里的老鼠!!”陈年骑在陆文身上,拳头如雨点般落下。“我把你当兄弟!我给你股份!我给你开高薪!你他妈居然一直在背后捅我刀子?!”
“还手啊!你不是很能算计吗?!还手啊!”
陆文没有还手。他抱着头,蜷缩在地上,发出呜呜的惨叫。鲜血从他的鼻子里、嘴角流出来,染红了他那件米白色的毛衣。
“别打了……别打了……”陆文哭喊着,“我也是没办法……我嫉妒你们……凭什么你们那么光鲜,我只能当个陪衬……”
“因为你就是个废物!”陈年抓着陆文的头发,把他的头狠狠磕在地上,“你以为把我们拉下来你就能变高吗?你永远是烂泥!”
苏敏站在旁边。她看着这一幕。看着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陈总,变成了一个暴力的野兽。看着那个温文尔雅的陆文,变成了一滩烂泥。
这就是林夕想看到的吗?这就是那个“剧本”的高潮吗?
“别打了。”苏敏冷冷地说,“再打下去,他就没法帮我们撤回邮件了。”
陈年的动作停住了。他喘着粗气,满手是血。他看着身下的陆文,眼神里只有厌恶。
他站起来,狠狠地踹了陆文一脚。“起来。别装死。”
陆文颤抖着从地上爬起来。他的眼镜碎了,一只眼睛肿得老高,嘴角全是血沫。他看了一眼角落里吓得尿裤子的弟弟,眼泪混着血流了下来。
“没用的……”陆文哭着说,声音含混不清,“我说了,那是死手系统。我解不开。林夕找的那个黑客……级别比我高太多了。”
“那就找不到林夕了吗?!”陈年吼道,“既然是死手系统,只要她本人操作,一定能取消!”
“她在哪里?”苏敏问,“信里最后说了什么?”
陆文擦了一把脸上的血。他捡起那个诺基亚手机,翻到了短信界面。
那里有一条未读短信。来自林夕。
三、最后的坐标
“想要让时间停下吗?”“那就来那个代表‘离开’的地方。”
“城西废弃火车站。钟楼顶层。”“我在那里等你们。带着你们的罪,和你们的爱(如果有的话)。”
“P.S.只有一张入场券。或者说,只有一个‘撤回’按钮。你们三个人,谁来按?”
苏敏看着这条短信。城西废弃火车站。那是这座城市最早的火车站,二十年前就停运了。那里有一座标志性的钟楼,曾经是城市的地标,现在据说快要拆迁了。
“火车站……”陈年看了一眼手表,“现在是1点15分。开车过去要三十分钟。我们只有15分钟时间爬上钟楼找到她。”
“来得及。”陈年一把抓起陆文的领子,“走!你也去!”
“我不去……”陆文挣扎着,“我要陪我不争……”
“你弟弟已经没人管了!”陈年恶狠狠地说,“如果你不想让你弟弟饿死,如果你不想把牢底坐穿,就跟我走!去向林夕跪下磕头!求她放过我们!”
陈年拖着像死狗一样的陆文,大步向外走去。
苏敏跟在后面。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傻弟弟。那个穿着病号服的男人正坐在尿湿的地板上,手里紧紧抓着那个被削了一半的、沾了灰的苹果,痴痴地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那个唯一会给他削苹果的人,被带走了。
四、暴雨将至的倒计时
下午1点20分。
黑色的保时捷再次冲入雨幕。这一次,车里坐着三个人。三个伤痕累累、各怀鬼胎、却又被迫绑在同一辆战车上的“朋友”。
陈年把油门踩死,在市区道路上疯狂超车。陆文缩在后座,捂着流血的脸,身体随着车身的晃动而颤抖。苏敏坐在副驾驶,手里紧紧握着那个红色的铁盒。
“还有40分钟。”陈年盯着仪表盘上的时间,声音紧绷得像是一根即将断裂的弦。
“她会在那里吗?”苏敏问,“还是说,这又是另一个陷阱?”
“哪怕是地狱我也得去。”陈年咬着牙,“我不能输。我陈年这辈子没输过。”
苏敏看向窗外。天空阴沉得可怕。乌云压得很低,仿佛触手可及。那座废弃的火车站就在城市边缘的阴影里,像是一座巨大的坟墓,等待着他们的到来。
“林夕……”苏敏在心里默念,“这就是你想要的结局吗?”“把我们剥光,打碎,然后像狗一样赶到你面前?”
突然,苏敏的手机震动了一下(那是陈年的手机,苏敏拿着)。是一条新闻推送。
“本市城西废弃火车站突发火灾,消防部门已赶赴现场……”
苏敏的心跳骤停。“陈年!火车站着火了!”
陈年猛地转头:“什么?!”
“新闻说火车站着火了!”苏敏的声音尖锐起来,“她要干什么?她要烧死自己吗?!”
“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陈年咆哮着,再次加速,“坐稳了!不管是有火还是有炸弹,我都得冲进去!”
保时捷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冲向那个冒着黑烟的终点。
而在那个终点。在那座被火焰包围的钟楼上。林夕正坐在边缘,晃荡着双腿,看着下面渺小的车流。她的手里拿着那本真正的《告别信》手稿。旁边放着那个录音机。
“演员们到齐了。”她对着录音机轻声说。“最后一幕。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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