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旋转的炼狱
侧门被陈年一脚踹开。生锈的铁锁不堪一击。
门内是一个狭窄的螺旋楼梯。这里没有火,但全是烟。浓重的、呛人的黑烟从上面倒灌下来,能见度不足两米。
“咳咳咳……”三人立刻剧烈咳嗽起来。
“捂住口鼻!”苏敏喊道。她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那是她随身携带的洁癖工具),浸透了雨水,捂在嘴上。陈年和陆文只能用袖子捂住。
开始攀爬。
这是一场垂直的马拉松。楼梯是铁质的,因为年久失修,踩上去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有些台阶甚至已经锈穿了,露出下面黑洞洞的深渊。
陈年冲在最前面。他的体力最好,求生欲(或者说求胜欲)也最强。他手脚并用,像一只黑色的蜘蛛,在旋转的楼梯上飞速向上。
苏敏跟在中间。她的高跟鞋早就跑丢了一只,现在索性把另一只也踢掉了。赤脚踩在冰冷、生锈、满是灰尘的铁板上。脚底被划破了,钻心的疼,但这种疼反而让她清醒。
陆文落在最后。他爬得很慢。每走一步,都在喘息。“等等我……咳咳……别丢下我……”
并没有人等他。
爬到三楼的时候,温度开始升高。墙壁变得烫手。头顶的烟雾越来越浓,几乎看不清脚下的路。
“咳咳……还有多远?”陈年的声音从上面传来,带着一丝绝望。
“钟楼一共……咳咳……一共八层。”苏敏凭借着记忆回答(大二那年,他们曾经偷偷爬上来过看流星雨),“我们在三楼。火源好像在五楼。”
“那怎么上去?!”陈年吼道,“必须穿过火层吗?”
“应该有……消防通道。”陆文在后面虚弱地说,“我记得……图纸上……后面有个外挂梯……”
“你怎么知道图纸?”陈年停下来,回头恶狠狠地问。
陆文缩了缩脖子:“当年……我想举报这个地方消防违规……让学校封了这里……不让林夕来……所以我查过图纸。”
苏敏愣住了。在这个生死关头,陆文竟然又吐出了一个“罪证”。原来当年连林夕喜欢来的这个秘密基地,也是陆文想毁掉的目标。他想切断林夕所有的精神寄托,把她逼进绝路。
“你真是个天才。”陈年冷笑一声,“外挂梯在哪?”
“在五楼……男厕所窗外。”
“继续爬!”
他们忍受着高温和烟熏,继续向上。四楼。五楼。
这里的温度已经接近了人体极限。前方的走廊里全是火。红色的火舌像是有生命的怪物,吞噬着旧木板、旧家具和墙纸。热浪扑面而来,眉毛和头发瞬间卷曲。
“过不去!”陈年试着往前冲了一步,被热浪逼了回来。
“厕所……在那边。”陆文指着走廊另一头的一个角落。那里火势稍小,但也被浓烟笼罩。
“冲过去!”陈年脱下湿透的西装外套,蒙在头上。“苏敏,抓着我的腰带!陆文,抓着苏敏!数到三,一起冲!”
“一!”“二!”“三!”
三人像是一串濒死的蚂蚱,冲进了火海的边缘。
周围是烈火燃烧的噼啪声,是玻璃炸裂的巨响。苏敏感觉自己的皮肤在灼烧,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下了一团火。她紧闭着眼,死死抓着陈年的腰带,那是她唯一的救命索。
十米。五米。到了。
陈年一脚踹开男厕所的门。里面的瓷砖被熏得漆黑,但因为没有可燃物,火势并没有蔓延进来。只有滚滚浓烟。
“窗户!”陈年冲到窗边,用手肘撞碎了残留的玻璃。风灌了进来。雨水灌了进来。
那是新鲜的空气。三人趴在窗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贪婪地吞咽着这带着雨腥味的氧气。
“外挂梯呢?”陈年把头探出窗外。
在那面被烟熏黑的红砖外墙上,确实有一架生锈的铁梯子,直通楼顶。但是,它距离窗口有一米远。而且,它看起来摇摇欲坠,锈迹斑斑,仿佛只要一阵风就能吹断。
下面是几十米的高空。掉下去就是粉身碎骨。
“爬。”陈年回过头,脸已经被熏得像个黑炭,只露出一双眼白,“没别的路了。”
他第一个爬上窗台,看准了那个梯子。深吸一口气。跳。
哐当!他抓住了梯子。梯子剧烈晃动,发出令人胆寒的金属摩擦声,铁锈簌簌落下。陈年死死抱住梯子,脚踩在横杠上,稳住了身体。
“过来!”他冲着窗户里的苏敏喊,“跳过来!我拉你!”
苏敏站在窗台上。风雨打在她的脸上,把黑灰冲刷成一道道污痕。她看着下面深不见底的深渊,又看着那个摇晃的梯子。
恐惧。本能的恐惧让她双腿发软。她是个胆小鬼。她一辈子都在规避风险。跳跃这种动作,不在她的程序里。
“苏敏!快点!”陈年吼道,“没时间了!你想死在这儿吗?!”
苏敏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厕所的门板已经开始燃烧了。火舌正在舔舐进来。后退是死。前进也是九死一生。
“林夕在上面。”她在心里对自己说。“那个审判你的人在上面。那个等着你赎罪的人在上面。”
苏敏闭上眼睛。把那个红色的铁盒塞进怀里,把风衣扣子扣死。
“啊——!”她尖叫一声,纵身一跃。
一只手抓住了梯子的边缘,另一只手抓空了。身体瞬间悬空。“啊!!”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掉下去的时候,一只有力的大手抓住了她的手腕。是陈年。陈年的一只手死死扣住梯子,另一只手像铁钳一样抓住了苏敏。
“抓紧!”陈年咬着牙,额头青筋暴起。他用力一提。苏敏借力踩上了横杠,整个人贴在冰冷的梯子上,瑟瑟发抖。
“陆文!该你了!”陈年喊道。
窗口里,陆文探出了头。他看着那个悬空的距离。又看着下面的深渊。
他摇了摇头。“我……我不行……”他哭着说,“我恐高……我不行……”
“你他妈给我跳!”陈年骂道,“你要是死在这儿,你那个傻弟弟明天就会被赶出医院饿死!”
这句话像是一鞭子抽在陆文身上。陆文颤抖着爬上窗台。他不敢看下面。他闭着眼,像个要把自己扔掉的垃圾一样,笨拙地扑了出来。
哐当!他撞在梯子上。巨大的冲击力让梯子发出了断裂般的呻吟。上面的几个固定螺栓崩飞了。梯子向外倾斜了一个角度。
“稳住!”陈年大喊。
三人像是一串风铃,挂在摇摇欲坠的梯子上,在风雨中飘摇。
“往上爬。”陈年说,“别往下看。往上爬。”
四、顶层的风
剩下的三层楼,是爬向天国的阶梯。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梯子在晃动。风雨在拍打。下面的火势越来越大,黑烟把他们包裹在中间。
终于。陈年的手摸到了顶层的护栏。他翻了上去。然后把苏敏拉了上去。最后把陆文拖了上去。
三人瘫倒在钟楼顶层的平台上。
这里是整个火车站的最高点。也是整个城市的制高点之一。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
平台并不大,四周是一圈半人高的围墙。**是那个巨大的机械钟表机构。巨大的齿轮早就生锈了,静静地停在那里。
在齿轮的前面。在那个巨大的白色表盘的背面。
坐着一个人。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那裙子很干净,在周围的一片焦黑和烟尘中,白得刺眼。她没有打伞。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贴在苍白的脸上。她的双腿悬空,垂在平台边缘。
她背对着他们。看着远处的城市,看着那些高楼大厦,看着那些像蚂蚁一样的车流。
在她身边,放着那个老式的索尼录音机。磁带正在转动。
听到身后的动静,她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声音被风吹散,却又清晰地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你们迟到了两分钟。”“不过没关系。”“我的表,本来就不准。”
苏敏从地上爬起来。她看着那个背影。那是林夕。活生生的、还没有变成尸体的林夕。
眼泪瞬间涌了出来。苏敏不知道这是喜悦还是恐惧,她只想冲过去,哪怕是挨一巴掌,哪怕是被推下去。
“林夕!”苏敏喊了一声,声音破碎。
林夕慢慢地转过身。
那一刻,苏敏、陈年和陆文都愣住了。他们想象过无数种林夕的表情。愤怒的、疯狂的、冷酷的、或者是绝望的。
但都没有。
林夕在笑。那个笑容很淡,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悲悯。就像是一个看着顽皮孩子终于回家的母亲。或者,一个看着病人终于躺上手术台的医生。
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没有一丝血色。而在她的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手稿。那本书的封面上,手写着三个大字:
《告别信》
“欢迎来到结局。”林夕微笑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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