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三十分整。

就在秒针跳向三十的瞬间，接收器屏幕突然扭曲了一下。

不是信号干扰，是物理屏幕上的像素点像水波纹一样荡开。李卫民眨眨眼，再看向古建筑群。那一刻，他以为自己眼花了。

建筑的轮廓在雾中抖动。

不是风吹雾动的自然抖动，而是整个建筑群像隔着一层高温空气看出去那样，边缘扭曲、晃动。仿佛那不是砖石木构的殿宇，而是投射在幕布上的全息影像。

仅仅持续了不到两秒。

周围没有人惊呼。打太极的老人动作依然舒缓，吊嗓子的大妈正唱到戏曲的高音。他们都没看见。

李卫民强迫自己保持面向南方的姿势。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接收器上的心率数字飙升到一百一十二。

金属片的温度明显升高了，隔着内衣都能感觉到温热。

七点三十一分。

建筑群恢复了正常。雾还是那层雾，屋顶还是那片屋顶。

但李卫民注意到另一个细节：万春亭旁那块明代石碑的阴影，角度不对。

现在是冬天早晨，太阳从东南方升起，石碑的影子应该投向西偏北方向。可他看到的影子。虽然很淡。却指向正西。

差了至少十五度。

他慢慢走过去，假装观赏石碑上的刻字。石碑背面，青苔覆盖的角落里，有一处新鲜的刮痕。

不是自然剥落。是用锐器刻出来的。

一个圆圈，中间一个点。

恒星符号。

李卫民迅速用终端拍下，但就在快门声响起的瞬间，他感觉胸口金属片猛地一烫。

“嘶。”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下一秒，强烈的眩晕袭来。视野边缘出现闪烁的光斑，耳朵里嗡鸣作响。他踉跄一步，扶住石碑才没摔倒。

“小伙子，没事吧。”一个打太极的老大爷关切地问。

“没事。”李卫民挤出笑容，“有点低血糖。”

他跌跌撞撞走下台阶，在最近的长椅上坐下。眩晕感持续了大约三分钟才慢慢消退。他拉开衣领看了一眼。金属片接触皮肤的位置，已经红了一片，像轻度烫伤。

接收器屏幕还在工作。数据显示，就在刚才那三分钟里，他的脑电波出现了异常的高频β波爆发，皮肤电导率上升了百分之三百，体温短暂升高了零点八摄氏度。

而环境数据栏里，赫然显示着一行红色警告。

【检测到局部引力梯度异常：Δg=3。7×10^-8m/s²，持续2。1秒】。

【背景辐射谱线偏移：+0。0003nm，对应红移因子z≈1×10^-6】。

李卫民看不懂那些单位，但他知道“引力异常”和“红移”这两个词不寻常。

非常不寻常。

他坐在长椅上，看着晨雾渐渐散去，古建筑金色的琉璃瓦开始反射阳光。游客多了起来，一群小学生戴着增强现实眼镜在老师带领下参观，眼镜里大概正播放着历史场景的虚拟重建。

一切如常。

除了他胸口发烫的皮肤，和终端里那张恒星符号的照片。

上午十点，云栖市智核数据中心办公室。

林深盯着电脑屏幕上的邮件附件，手指冰凉。

邮件是加密的，发件人地址是一串乱码，但解密后内容直白得可怕。

【附件1：临湾市观景山监测点数据（2028。11。0807：30-07：33）】。

【附件2：监测员生理数据（编号LB-047）】。

【正文：坐标35786。337km处的物体，今晨7点30分03秒进行了第74次主动探测。探测方式：定向时空曲率微扰。目标：测定地面物质在弱引力波下的共振频率。你的监测员险些昏厥，因为他的颅骨固有频率恰好落在探测频段内。下次选人时，注意避开头围58-62厘米的男性】。

林深点开附件。

第一份是环境数据，和李卫民接收器上看到的类似，但更详细。引力异常、光速局部变化、空间曲率扰动。数据后面附有分析结论。

【该探测行为消耗能量约50吉瓦秒，相当于临湾市半小时的全城用电量。能量来源：轨道物体的自旋动能转化。这意味着它在消耗自己来探测地面。按此速率，预计还能维持11次探测，之后轨道衰减将超过临界值】。

第二份是生理数据。姓名栏被隐去，只显示编号LB-047和基础信息：男，五十二岁，前财务主管，无脑机接口植入史。数据图表显示了一次剧烈的神经应激反应。

林深的目光落在“前财务主管”四个字上。

他想起了李卫民。当然他不认识这个人，但这个职业和年龄，让他想起昨天新闻里提到的“大规模财务岗位替代”。全国至少有三十万个李卫民。

这个人是被选中的，还是自愿的。

他回复邮件：“你是谁。这些数据从哪里来的。”

不到一分钟，回复来了。

【我是影枢。数据来自一个民间监测网络，他们用老旧设备捕捉到了扰动。有趣的是，他们的监测精度比国家天文台的高频射电望远镜阵列还要高零点三个数量级。因为他们用的模拟电路没有数字滤波器的相位延迟。有时候，落后意味着更接近真实】。

林深打字：“那个监测员会有后遗症吗。”

【轻微脑神经突触重组。通俗说：他会做几天怪梦，然后对某些频率的声音变得敏感。长远看无碍。但重要的是，轨道物体的探测行为证明了一件事：它在寻找什么东西。或者，在寻找某个共振点】。

“什么意思。”【附件3已发送】。

林深下载第三个文件。这是一张地图，国内东部地区，上面标出了七个红点：临湾市观景山、东海市外滩、云栖市西子湖、西京市钟楼、锦灵市中山陵、锦官市武侯祠、羊城市小蛮腰。

每个红点旁边都标注着探测时间和参数。

【这是过去三个月它探测过的地点。】“影枢”写道，【注意这些地点的共同特征：都是历史地标，都有百年以上的石质建筑。石头的原子晶格有特定的共振频率。它在用微弱的引力波敲击这些石头，像敲音叉，然后听回声】。

“它想听出什么。”

【想听出行星系统的本底频率。更准确说，想听出行星、卫星、恒星这个三体系统的引力共振谐波。它需要找到一个完美的共振点，才能用最小的能量完成跃迁。就像荡秋千时在正确的时间点发力，能越荡越高】。

林深感觉喉咙发干：“所以它不是随机探测。”

【从来都不是。它的每一次探测，都在优化算法。第74次比第1次的能量效率提升了百分之四十七。它在学习。用不了多久，它就能找到那个最佳共振点。到时候，它向行星索要的就不是1太瓦了，可能只需要五百吉瓦，甚至更少】。

“那我们应该做什么。上报。警告所有人。”

屏幕沉默了很久。

然后跳出最后一段话。

【上报的结果是什么。各国政府会恐慌，会试图用导弹打掉它。但三万五千七百八十六公里的同步轨道上，任何爆炸产生的碎片都会形成持续数百年的太空垃圾带，彻底封锁人类进入深空的道路。或者，他们会试图满足它的能量需求，那意味着全球电网至少停摆三天，会有成千上万的人死于断电带来的连锁反应】。

林深的手指悬在键盘上。

【所以。】“影枢”继续写道，【我们需要第三条路。一个既不让它毁灭，也不让人类毁灭的路。而我需要你的帮助，林深工程师。也需要那个临湾市监测员的帮助。虽然他自己还不知道】。

“你想让我们做什么。”

【去找他。用你自己的方式。然后，带他来云栖市。有些事情，必须在那个东西下一次探测之前弄清楚】。

邮件客户端突然自动关闭。所有记录清空，就像从未存在过。

林深坐在办公室里，听着头顶空调低沉的嗡鸣。

窗外的云栖市正在午前阳光下运转。高架桥上自动驾驶的车流无声滑行，无人机编队正在配送午餐，远处工地上，十几台机器人协调作业，正在建造又一栋智慧大楼。

这个文明看起来如此先进，如此稳固。

但三万五千七百八十六公里之上的黑暗中，有一个东西正在轻轻敲击行星。

像一个耐心的访客，在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