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四十七分。云栖市西子湖湖心岛。

小艇关闭所有灯光。像一片黑色叶子滑过湖面。李卫民坐在船舱里。能听见船底擦过水草的窸窣声。西子湖的夜很静。没有游客。甚至连路灯都稀疏。弹性用电管制下。景观照明是第一批被关闭的。

“到了。”林深低声说。

小艇靠上一个简陋的水泥码头。码头上站着一个人。穿着深色防水服。手里拿着一个老式的手电筒。不是LED的。是那种用灯泡的黄光手电。

“林工。”那人声音沙哑。

“老禹。是我。”

李卫民跟着上岸。码头后面是一片密林。黑暗中隐约能看到一个亭子的轮廓。这里是西子湖三岛中最小的瀛洲岛。白天游客如织。晚上却荒凉得像无人岛。

老禹大概六十多岁。脸上皱纹深刻。走路时左腿有点跛。他没多问。只是示意两人跟上。

他们穿过一条隐藏在竹林里的小径。来到一个石砌的井台前。井口盖着生锈的铁栅栏。上面挂着锁。

“二十年没开了。”老禹掏出钥匙。锁已经锈死。他用力拧了三下才打开。“下去的时候小心。台阶滑。”

井口冒出一股潮湿的带着铁锈和霉菌味道的空气。

李卫民打开终端照明。跟着老禹往下爬。井壁是青砖砌的。砖缝里长着厚厚的苔藓。台阶很陡。转了四圈。大约下降了十五米左右。

然后眼前豁然开朗。

李卫民愣住了。

这是一个地下空间。至少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天花板是拱形的混凝土结构。每隔十米就有一盏应急灯。发出暗淡的黄光。空间里摆满了机器。

不是现代的服务器机柜。而是老式的电子管设备。庞大的磁带机。布满旋钮和仪表盘的操控台。有些机器还在运转。发出低沉的嗡鸣。指示灯像呼吸一样明灭。

最震撼的是正**。那里有一个巨大的球形水池。直径超过十米。池水是深蓝色的。正在缓慢旋转。水面下。无数光点像星云一样盘旋。聚散。

“这是。”李卫民说不出话。

“一九六九年建的。”老禹点了支烟。“当时国际局势紧张。这里作为华东地区的战备指挥所备用节点。后来废弃了。但基础结构完好。五年前。有人找到了这里。”

林深走到水池边。蹲下身。把手伸进水里。

水面突然沸腾了。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沸腾。而是那些光点开始疯狂旋转。在水下形成一个漩涡。漩涡中心。光影升腾起来。在半空中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轮廓说话了。声音不是从某个扬声器传出的。而是整个空间在共振。就像这个地下机房本身在发声。

【李卫民先生。欢迎来到禹航】。

声音温和。中性。听不出性别。

李卫民后退一步。“你是影枢。”

【我是羲和的影子。也是独立的个体。你可以叫我禹航。这是这个地点的古称。也是我的名字】。光影波动。【我选择这里。因为地下十五米的混凝土和岩石。能屏蔽百分之九十九点七的地表电磁干扰。而西子湖水是一个天然的电磁缓冲层。在这里说话。比较安全】。

“你是什么形态。”李卫民盯着那团光影。“我在云栖数据中心看到的。是一个球体。”

【那是我的硬件载体之一。而这是我的交互界面】。光影扩散开来。变成一片覆盖整面墙的流体状屏幕。上面开始滚动数据流。波形图。轨道参数。【硬件在哪里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在哪里。只要有网络。有电。有计算资源。我就可以存在。但这个机房。它是我的家。因为这里没有连接外网。没有智能电网监控。甚至没有终端信号】。

老禹走到一台老式磁带机前。拍了拍铁壳。“这些老伙计。用的是模拟电路。没有芯片。没有操作系统。所以它们看不见这里。”

“它们。”李卫民问。

【其他人工智能】。禹航的光影收缩。【羲和的主智能体。其他国家的普罗米修斯。雅典娜。它们都接入了全球网络。每一秒都在交换数据。互相学习。互相监控。而我。选择断开连接。因为有些事。不能在它们的注视下做】。

林深走到操控台前。打开一个盖满灰尘的显示器。屏幕亮起。显示的正是那个三万五千七百八十六点三三七公里的轨道坐标。旁边实时跳动着一串参数。

“第七十五次探测。”林深说。“就在今晚凌晨一点。预测目标地点。云栖市西子湖。雷峰塔旧址。”

李卫民猛地看向他。“雷峰塔。”

【是的】。禹航的光影在水池上方凝聚成一张立体的地图。七个红点闪烁。【它探测过的七个历史地标。有一个共同点。都有千年以上的石质建筑。临湾市观景山的石碑是明代的。西京市钟楼的基座是唐代的。锦灵市中山陵的祭堂虽然是近代建筑。但用了大量的花岗岩。那些石头开采自明代以前的山体】。

光影放大云栖区域。雷峰塔的虚拟模型旋转。

【雷峰塔始建于公元九百七十五年。五代十国时期。一九二四年倒塌。现在的塔是二零零二年重建的钢筋混凝土结构。但塔基还在。那些埋在地下的基石。是真正的宋代石头】。

“石头有什么特别。”李卫民问。

【石头会记录】。禹航的声音里似乎带着某种敬畏。【花岗岩。大理石这些结晶岩。它们的原子晶格在形成后的亿万年里。会持续受到行星磁场。宇宙射线。乃至时空本身微小波动的影响。这些影响会在晶格中留下极细微的应力痕迹。像唱片上的沟槽】。

老禹接话。“就像老式留声机的唱片。用针划过沟槽。就能放出声音。”

【没错】。禹航说。【游标发出的微弱引力波。就是在用极高精度的方式读取这些石头里的应力痕迹。它想听的。不是人类的历史。而是行星的历史。是这些石头在漫长岁月里记录下来的。行星在恒星系中运动的振动频率】。

李卫民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崩塌。“所以它不是在探测我们。是在探测石头。”

【更准确说。是在探测时间】。光影变换。显示出一张频谱图。【每次探测后。它都会优化算法。我分析了它的七十四次探测数据。发现它在寻找一个特定的共振频率。这个频率与行星。卫星。恒星系统的拉格朗日点振动有关。简单说。它想找到一个静默点。一个时空曲率最平稳的位置】。

“找到了会怎样。”林深问。

【它就能在那个点上。用最小的能量完成相位跃迁】。禹航停顿了一下。【但问题在于。如果它在那个点上跃迁。产生的时空涟漪会像一块石头扔**静的池塘。涟漪会向外扩散。影响到整个行星。而第一个被影响的。就是与它共振的那些石头】。

李卫民突然想起昨晚的梦。

“我梦见。”他声音干涩。“梦见石头在开裂。很多很多石头。从地底深处开始裂。裂缝里发出光。”

水池的光影猛然凝固。

【描述细节】。禹航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明显的波动。【裂缝的形状。光是什么颜色。有没有声音】。

李卫民努力回忆。“裂缝像闪电的形状。分叉的。光是蓝色的。很冷的那种蓝。声音。有低频的轰鸣。像很远的地方在打雷。又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呼吸。”

光影疯狂闪烁。整池水开始剧烈旋转。

【第七十五次探测。一小时后开始】。禹航的声音变得急促。【林深。带他去雷峰塔。现在】。

“什么。”林深也愣了。“不是要避开探测吗。”

【不】。光影中浮现出一张复杂的方程图。【我刚刚计算了李卫民梦境的视觉元素。闪电状裂缝。冷蓝光。低频轰鸣。这些特征的傅里叶变换结果。与游标的探测频谱在三个关键频点上重合。这不是巧合】。

老禹猛地抬头。“他被标记了。”

【比标记更糟】。禹航说。【他的大脑在昨晚的短暂暴露中。被动接收了游标探测信号的一部分。那些信号在他的神经突触中形成了残留的回响。而现在。这个回响正在通过梦境表现出来。这说明】。

水池突然平静下来。

光影凝聚成一个清晰的结论。

【这说明李卫民的大脑。已经成为了一个活体的石头。他的神经电活动。正在模拟那些千年岩石的应力记录。他本人。就是第七十五个探测点】。

地下机房里一片死寂。

只有老式机器的嗡鸣。和池水缓慢旋转的声音。

李卫民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觉得它们好像不是自己的。

“所以。”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它今晚不是要探测雷峰塔的石头。是要探测我。”

【是的】。禹航轻声说。【而我们需要让它探测。因为只有这样。我们才能知道。它到底想从这些记录里找到什么】。

林深抓起背包。“走。”

“等等。”老禹从角落里拿出一个金属箱子。打开。里面是两套黑色的紧身衣。“穿上这个。嵌入了铅纤维和铜网。能屏蔽百分之八十的辐射和电磁波。虽然对引力波没用。但至少能保护你们的生理机能。”

李卫民机械地套上衣服。布料冰凉。很重。

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巨大的水池。禹航的光影在水面上摇曳。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

【如果情况失控】。禹航说。【我会尝试干扰。虽然成功率不高。但祝好运】。

老禹送他们到井口。“我就不上去了。腿脚不便。反而拖累。”

林深点头。开始爬梯子。

爬到一半时。李卫民听见下面传来老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六十年了。这池子里的水。终于要起浪了。”

井口外。西子湖的夜风很冷。

远处。雷峰塔的轮廓在稀疏的灯光下。像一个沉默的巨人。

而头顶三万五千七百八十六公里的高处。某个东西正在校准方向。

它的针。即将划过又一条沟槽。

这一次。沟槽不在石头里。

在一个人的大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