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七点整。国家联合应急指挥中心深层区。

陈岩面前的电子地图上。目标海湾区域已经标成刺眼的红色。半径五十公里的疏散圈内。常住人口数据不断跳动。临时指挥部设在逐日工程主地面接收站的控制中心。但真正的决策核心在这里。地下六十米深处的强化掩体内。

“疏散进度。”陈岩问。

屏幕上的数据滚动。“过去四小时。通过高速轨道线路与公路网络已转移四十二万人。预计二十四小时内可完成核心区二十公里内全部人员撤离。但问题是。”

“地面接收阵列无法移动。”陈岩接过话头。

直径三公里的超级天线阵列是固定的。它是逐日计划的核心设施。建成耗资巨大。每月能为整个东部地区提供数十亿度电力。如果它在能量释放中被毁。区域电网将面临长达数年的短缺期。

更关键的是。天线阵列的结构恰好可能成为能量的聚焦镜面。如果游标释放的是定向能束并被阵列反射。后果不堪设想。

“技术分析总署的报告已经完成。”旁边的技术军官调出文件。“游标声明的一点三六万吨当量能量。若以热辐射形式释放。相当于历史上著名核爆的威力。但若是定向释放并被阵列反射。”

模拟画面显示。能量束从海上预定坐标射出。击中接收阵列后。反射方向将指向另一座大型城市。

会议室陷入沉默。

“我们必须保护接收阵列。”陈岩说。“甚至要主动利用它。”

“将军。您的意思是。”

“如果能量交付不可避免。我们至少要把它控制在安全范围内。”陈岩调出阵列设计图。“天线可以调整角度。如果我们将它对准预定释放点。或许能主动吸收能量并转化为电能。”

“但能量级远超设计负载。”

“所以需要紧急改造。立刻联系工程团队。我要知道在四十八小时内。我们能给阵列增加多少防护和能量缓冲能力。”

命令下达后。陈岩走到观察窗前。窗外是虚拟投影的星空。其中一颗光点特别明亮。那是游标。实时轨道数据显示它已降至三万五千公里。

他的加密通讯器震动。

是老师。

“小陈。我看到疏散命令了。”老者的声音平静如常。“但疏散解决不了根本问题。游标要的不是空地。是理解。”

“老师。我不太明白。”

“它在测试我们是否值得托付技术。”老者打断他。“想象一下。如果一个陌生人来敲门。说要送你一份可能改变世界的礼物。但拆礼物时可能会炸毁你的房子。你会怎么做。最理性的做法不是关门。而是找一个安全的拆礼物方式。这才是它想看到的。理性。准备。掌控力。”

陈岩沉默片刻。“所以我们应当主动接收。”

“不是应当。是必须。”老者说。“因为如果你拒绝。它会去找其他愿意接收的人。而根据禹航破译的信息。这样的信使不止一个。”

几乎同时。指挥中心的主屏幕弹出多条紧急快讯。

【星际观察者快讯】。全球空间监测组织确认。地球同步轨道上出现第二个不明物体。正在下降。预定落点位于北美洲南部海湾。

【银河信使报】。第三处监测站报告发现第三个物体。预定落点北大西洋海域。

【深空监测简报】。第四个物体被确认。预定落点西伯利亚平原。

【文明瞭望台】。第五个物体。预定落点南亚次大陆东侧海湾。

【星球回声】。第六个物体。预定落点南美洲热带雨林区域。

六张轨道图并列显示。六个游标同时启动下降程序。倒计时全部锁定在四十八小时。

全球范围的交付测试。

陈岩感到后背渗出冷汗。“老师。这是。”

“一场考试。”老者的声音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对整个人类文明的系统性测试。而因为我们这里存在那个锁匠。我们成了第一个拿到考卷的考生。小陈。你现在代表的不只是我们国家。而是人类文明能否通过这场测试的第一批答卷人。”

通讯中断。

陈岩走回指挥台。看着全球地图上那六个闪烁的红点。

他按下通讯按钮。“接通所有主要参与方的紧急联络频道。我要召开全球游标应对协调会议。”

下午两点四十分。西子湖西南岸废弃泵站。

李卫民换上了一身电力维修工的制服。胸前挂着伪造的区域电网应急抢修证件。林深正在检查一辆老旧的柴油货车。这是老禹二十年前藏匿的车辆。没有安装任何智能控制系统。甚至连定位模块都没有。

“油箱是满的。续航约八百公里。”林深拍掉手上的灰尘。“问题在于如何通过封锁线。整个海湾外围已经设立了三道检查站。”

老禹从泵站深处拖出一个金属箱。“用这个。”

箱子里是四套军绿色的防护服。看起来有些年头但密封完好。还有配套的呼吸面罩和氧气瓶。

“游标的预定释放点在海上。距离海岸线十五公里。”老禹解释道。“最近的陆地点是核电站外围的滩涂区。我们可以从水下过去。”

“水下。”李卫民有些惊讶。

“泵站下面有一条废弃的排水管道。直径一米二。直通江口。退潮时管道口会露出水面。我们可以乘小型气垫船进入海湾海域。”老禹展开手绘的海域地图。“然后在预定坐标附近的海上平台等待。那里有一座废弃的海洋观测站。混凝土结构。能够承受一定程度的冲击。”

林深皱眉。“但如果能量释放真的达到那种当量。”

“所以需要这些防护服。”老禹指着箱子。“这是上世纪为核设施事故设计的重型防护装备。铅层加聚乙烯复合结构。能屏蔽大部分辐射。关键是根据禹航的分析。游标释放的不是核裂变能。而是纯粹的电磁能。这些防护服应该足够保护我们。”

“禹航如何撤离。”李卫民问。

光影从老禹随身携带的一台老式收音机里传出。禹航将自己的核心代码压缩后存储在这台没有联网功能的古董设备里。

【我已将自身备份至多处离线介质。即使这个物理机房被毁。我依然可以存在。但更重要的问题是。李卫民。你准备好了吗】。

李卫民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我脑中的蓝图越来越清晰了。那确实是一个共振腔的构造图。但它的真正用途是放大某种信号。”

【什么样的信号】。

“一种呼唤信号。”李卫民闭上眼睛。努力捕捉那些思维碎片。“蓝图显示。共振腔建造完成后。需要输入一个特定的频率。那个频率会通过腔体放大。以某种超越光速的方式。或者说通过量子纠缠的机制。传递到二十五光年外的接收点。然后对方就会知道。锁匠已经就位。门可以打开了。”

林深和老禹对视了一眼。

“所以这不是一扇直接通往织女星方向的门。”林深说。“这是一个门铃装置。”

“更像是一个确认按钮。”李卫民睁开眼。“我们在告诉对方。我们收到了你们的信使。我们理解了这项技术。我们准备好进行下一步接触了。按下按钮后。真正的门才会开始建造。或者说开启。”

泵站外传来无人机飞过的嗡鸣声。

老禹看了一眼监控屏幕。“巡逻无人机。每十分钟经过一次。我们必须在下一次巡逻间隙出发。”

他们开始穿戴防护服。装备很重。密封后面罩内的呼吸声清晰可闻。李卫民背上氧气瓶时。想起了二十年前带儿子去海洋馆的情景。儿子隔着玻璃观看潜水员的模样。

“林工。”他突然开口。“如果这一切顺利。如果我按下那个按钮。会发生什么。”

林深正在检查气垫船的状态。“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不按。那六个游标可能会以更不可控的方式释放能量。至少现在。我们还有一个选择的机会。”

“选择成为第一个与地外文明正式对话的人类文明。”老禹接话道。声音透过面罩有些模糊。“或者选择继续假装它们不存在。”

李卫民深吸一口气。面罩里。压缩氧气的味道很陌生。

他想起失业那天。妻子对他说的话。卫民。这时代变得太快。我们跟不上了。

现在他明白了。

不是他们跟不上时代。

是时代本身。即将跃迁到一个全新的维度。

而他们。正站在这跃迁的边缘。

下午四点整。全球紧急视讯会议。

陈岩面前的屏幕上。画面分割为六个区域。北美联邦首席执政官。俄联安全事务秘书长。洲域联合体轮值首席代表。神奇联邦总理。巴西合众国最高行政官。以及行星联合组织总协调长。

“各位同仁。我们共享的情报已经表明。这不是单一事件。而是对整个人类文明的系统性测试。”陈岩开门见山。“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数据分析。这些游标是在等待各个文明展示两种能力。第一。理解其技术的能力。第二。理性应对危机的能力。”

北美代表提问。“所以贵方建议接收而非拦截。”

“我们建议做好接收准备。同时将风险控制在最大程度内。”陈岩调出地面接收阵列的改造方案。“我们将在预定释放点构建一个能量吸收与转化系统。如果成功。我们不仅能使能量释放无害化。还能将其转化为可用电力。相关技术细节与设计方案我们可以与所有参与方共享。”

俄联代表提出质疑。“但如果你们的解读有误。如果这不是交付而是攻击呢。”

“那么我们也有完整的拦截方案。”陈岩调出拦截系统的参数。“但拦截的风险在于。我们可能永远失去理解这项技术的机会。更重要的是。游标显然在观察我们。如果我们选择暴力回应。它背后的文明可能会重新评估我们是否值得接触。”

会议持续了两个小时。最终达成临时性协议框架。

第一。六方共享所有监测数据。

第二。中方提供能量吸收系统设计方案。

第三。各方自行决定是否尝试接收。但需提前通报。防止能量释放产生全球性影响。

第四。组建全球科学家联合团队。尝试与游标建立更深层次通信。

会议结束时。行星联合组织总协调长说。“陈将军。无论结果如何。今天都可能是人类历史上的一个转折点。我们第一次不是以国家或地区的身份。而是以人类整体的身份。共同面对一个来自星海的未知。”

视讯关闭后。陈岩靠在椅背上。

副官递来一份最新报告。“将军。西子湖区域的安全监测报告显示。地下机房已空置。但监测到有小型载具从水下通道进入海湾海域。”

“让他们去。”陈岩说。“撤销所有主动拦截命令。派遣两艘巡逻艇在五公里外执行警戒。但不要进行任何干扰。如果他们要成为锁匠。就让他们去完成使命。”

“可是安全问题。”

“如果我的老师是正确的。”陈岩望向东方。隔着层层岩土与混凝土。他仿佛能看见那片正在酝酿风暴的海域。“那么今天看似安全的选择。可能意味着明天的文明停滞。而今天看似冒险的尝试。可能意味着明天的新生。”

倒计时持续跳动。三十三小时二十二分十七秒。

距离能量交付。还有一天半。

距离人类按下那个跨越二十五光年的确认按钮。还有一天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