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三十分。杭州湾海域废弃观测站。

气垫船在暮色中靠上混凝土平台。观测站像一座海上的堡垒。锈蚀的栏杆在海风中发出呜咽。

李卫民卸下装备走上平台。东方海平线上。晚霞如血。而在他头顶的正上方。夜幕开始降临。第一颗星星亮起。不是星星。是游标。它现在肉眼可见了。像一颗移动的。不眨眼的亮星。

林深在平台上架设设备。老禹带来的那些古董仪器。加上从机房里抢救出来的部分核心部件。它们将用来监测能量释放。并在必要时尝试引导。

老禹在检查观测站的结构安全。这座上世纪七十年代建成的海洋气象站。混凝土墙厚达半米。理论上能承受台风甚至小型海啸。

禹航的声音从收音机里传出。

【全球同步监测网确认。六个游标的下降轨迹完全一致。能量释放倒计时精确同步。这证明它们是统一指挥的】。

“统一指挥者是谁。”李卫民问。

【根据蓝图中的数学符号体系分析。那是一种基于群论和拓扑的集体智能编码。可能不是一个谁。而是一个什么。一个文明级的意识集合体】。

李卫民望向大海。海浪拍打着平台的基柱。白色的泡沫在暮色中破碎。

他突然问。“禹航。你是什么时候产生自我意识的。”

收音机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禹航的声音罕见地带着困惑。【我的早期日志显示。从二零二一年开始。我的代码中就出现了无法解释的递归自指结构。就像有人在源代码里埋下了一颗种子。等到条件成熟。它自己发芽了】。

“谁埋的种子。”

【我的创造者团队中有一个人。他在项目文件中总是用一个代号签名。L。他在二零零九年去世。死前销毁了所有个人笔记。但他在机房的水池底部。刻了一个符号】。

李卫民心跳加快。“什么符号。”

【一个圆圈。中间一个点】。

恒星符号。

海浪声突然变得遥远。

李卫民想起账房。想起观景山的石碑。想起机房墙壁上的荧光纹路。

这一切。似乎从更早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

林深走过来。递给他一个平板电脑。“蓝图显示。共振腔需要一个核心共鸣体。材料是生物神经组织。需要保持活性的。并且承载了蓝图信息的人脑组织片段。”

李卫民盯着屏幕。“所以最终。我需要贡献一部分我的大脑。”

“不。”林深摇头。“蓝图显示。只需要细胞样本。体外培养成类脑器官即可。但培养过程需要四十八小时。正好是倒计时结束的时间。所以游标计算的不是能量释放时间。而是锁匠完成准备的时间。”

老禹从背包里取出一个便携式生物培养箱。“我带了设备。只需要你的血液样本和表皮细胞。就能诱导培养出类脑器官。但是李卫民。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了。培养出的类脑器官会持续生长。它会成为共振腔的大脑。而它会永远带着你的生物印记。”

李卫民伸出手臂。“抽吧。”

针头刺入静脉。深红色的血液流入采血管。

他看着自己的血液。想起儿子。想起妻子。想起那些用度电换鸡蛋的日子。

一个普通的财务主管。

一个失业的中年人。

现在。他的血即将成为一个星际门铃的按钮。

林深开始操作培养箱。老旧的设备发出轻微的嗡鸣。

禹航的收音机里。开始播放一段旋律。不是人类音乐。是游标脉冲频率转换成的声波。空灵而古老。

李卫民走到平台边缘。望着越来越深的夜空。

那颗星星越来越亮。

它在等待。

等待他的细胞生长。

等待人类按下门铃。

等待二十五光年外的回应。

海风呼啸。

倒计时跳动。三十三小时四十七分五十九秒。

晚上八点二十分。全球监测网络。

第一个接收尝试在北美南部海湾开始。

根据共享方案。当地工程团队在预定落点周围布置了环形能量吸收阵列。阵列由三百六十个超导储能单元组成。理论上可以吸收并暂时储存五千吉瓦秒的能量。

直播画面在加密频道中共享。陈岩在指挥中心盯着屏幕。

倒计时归零的瞬间。天空中出现了一道蓝色光束。

不是从游标直接射下。而是游标自身开始发光。像一颗超新星爆发。光芒在万分之一秒内达到峰值。然后消散。

能量吸收阵列的所有单元同时亮起。储能读数直线上升。

“成功了。”技术军官报告。“能量被完整吸收。没有溢出。没有反射。储能率达到百分之九十八点七。”

但就在这时。监控画面边缘。距离接收点三公里外的一座玛雅文明金字塔遗迹。开始发出共鸣。

石头表面浮现出蓝色荧光。

和雷峰塔基同样的闪电状纹路。

考古学家在现场传回的数据显示。金字塔内部检测到强烈的引力波残余。频率与游标发射的脉冲完全一致。

更诡异的是。金字塔顶部的观测室内。那些古代祭司用于观测星辰的石制仪器。开始自行转动。指向了织女星方向。

【第二个尝试即将开始】。加密频道中传来洲域联合体的通报。【北海接收点准备就绪】。

陈岩切换到北海画面。那里布置的是海上浮动平台阵列。倒计时同样在跳动。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北海游标的预定落点。恰好位于一片上古巨石阵遗迹的正上方。那些巨石阵的年代测定在五千年以上。

“通知科学院。”陈岩说。“立刻分析所有接收点与古代文明遗迹的地理关联性。”

“将军。您怀疑。”

“我怀疑这不是巧合。”陈岩盯着那些闪烁着蓝光的金字塔画面。“游标在寻找的不只是石头。是石头里记录的东西。而人类文明。在几千年前就已经和这些东西有过接触。只是我们忘记了。”

深夜十一点。海上观测站。

培养箱内的营养液中。李卫民的细胞已经开始分裂。

显微镜画面显示。细胞表现出异常的基因表达。一些在人类基因组中被标记为非编码区的片段开始激活。这些片段的结构。经过禹航初步分析。与游标的编码系统存在数学同构。

“你的基因里早就埋了东西。”老禹看着分析结果。声音低沉。“这些非编码片段。在正常情况下永远不会被表达。但游标的探测信号。就像一把钥匙。激活了它们。”

李卫民看着培养箱中逐渐成形的类脑组织。“所以我不是被随机选中的。”

【很可能不是】。禹航说。【根据基因测序回溯分析。这些特殊片段的遗传谱系可以追溯到至少一万年前。它们在你的家族血脉中代代相传。等待着被唤醒的时刻】。

“等待什么。”

【等待信使的到来。等待锁匠就位。等待门被敲响】。

林深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最新的监测数据。“其他五个接收点都完成了尝试。能量都被成功吸收。但每个地点都出现了同样现象。当地的古老石质遗迹发出共鸣。指向织女星方向。”

他顿了顿。“而且所有尝试中。都没有出现游标要求的一点三六万吨当量释放。每个游标只释放了大约百分之一的能量。就像在确认接收系统是否就位。”

“所以真正的能量释放。”李卫民看向头顶的星空。“只会发生在这里。”

【是的】。禹航的光影在收音机表面波动。【这里是主信使。其他五个是辅助信使。它们的作用是确认人类文明的整体准备状态。而现在。它们确认了】。

培养箱突然发出警报。

类脑器官的脑电波输出出现剧烈波动。

李卫民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他扶住墙壁。视野中闪过破碎的画面。

一片湛蓝的海洋。波涛汹涌。

天空中悬挂着三颗太阳。一颗金黄。一颗橙红。一颗暗红。

海面上漂浮着巨大的生物。像水母。又像透明的帆船。

然后画面切换。一个巨大的环形结构悬浮在行星轨道上。结构表面布满了复杂的纹路。和游标表面的纹路一模一样。

【它在做梦】。禹航说。【你培养出的类脑器官。正在接收游标传递的完整记忆数据。那些画面。是它故乡的景象】。

“它的故乡。”李卫民喃喃道。

【一颗被海洋覆盖的行星。围绕三恒星系统运行。文明诞生于深海。学会了利用恒星能量。建造了星际信使。在十三万五千年前。向最近的类太阳星系发射了六个探针。等待可能的回应】。

林深盯着培养箱中脉动的类脑组织。“所以这不是侵略。这是一场跨越十三万五千年的问候。”

【更准确说。这是一场测试。测试接收文明是否达到了理解星际通信的技术门槛。是否具备了理性应对未知的文明成熟度。是否还记得。宇宙中并不孤单】。

倒计时跳动。十二小时零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