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观测站外围海域。

两艘工程船在黑暗中悄然抵达。船上是逐日工程的技术团队。他们在观测站周围一公里半径内。布设了三十六台大型能量转换器。

这些转换器组成一个六边形阵列。中心点正好是观测站的位置。

工程负责人通过加密频道与陈岩通话。“阵列已就位。理论吸收效率百分之九十五以上。但将军。如果能量超过设计阈值。”

“那就超过吧。”陈岩说。“有些事情。不是靠计算能完全准备的。”

他看向东方海平线。天空开始泛白。

距离最后的时刻。还有九小时。

早晨七点。观测站平台。

培养箱中的类脑器官已经完全成形。它的大小相当于一个成年人的大脑。表面布满了发光的神经突触。那些光芒的闪烁频率。与游标的脉冲频率同步。

李卫民站在培养箱前。他能感觉到一种奇异的连接。就像那个器官是他身体的延伸。

禹航的声音从所有设备中同时传出。

【游标的最终轨道修正完成。预定坠落点锁定。东经一百二十一点八度。北纬三十点五度。误差半径十米。撞击时间。今日下午四点整】。

【能量释放将在撞击前三秒开始。持续三点七秒。释放形式。全谱段电磁辐射。包含引力波分量】。

【共振腔必须在能量释放的同时激活。类脑器官将作为调谐核心。李卫民。你需要将双手放在培养箱两侧的接触板上。你的生物电信号将引导共振频率】。

林深检查着接触板的安全装置。“这套系统是从机房里带出来的。设计年代是上世纪七十年代。但原理简单可靠。纯模拟电路。没有数字芯片。不会被能量脉冲烧毁。”

老禹将最后一块备用电池连接到系统。“能量释放时。所有电子设备都会瘫痪。只有这些老古董能工作。”

李卫民看着自己的双手。“然后呢。按下按钮之后呢。”

【然后。共振腔会将调谐后的信号发送出去。信号将在二十五点三光年后抵达目标星系。对方会知道。有一支文明已经准备好对话了】。

“准备好对话之后呢。”

【那就看人类的选择了。是打开门走出去。还是把门关上】。

海风渐渐停了。

海面变得异常平静。

天空中的游标越来越亮。现在已经能看到它的轮廓。一个细长的柱体。表面反射着朝阳的金光。

倒计时跳动。八小时五十九分。

距离能量释放。距离按下按钮。距离人类文明给出自己的答案。

还有九个小时。

正午十二点。全球监测网络静默。

所有六个游标同时停止了数据广播。

它们静静地悬挂在同步轨道上。像六颗等待坠落的星辰。

逐日工程的主地面站调整了天线角度。对准了杭州湾上空的预定撞击点。

全球三十七个大型射电望远镜同时转向织女星方向。

行星联合组织发布了最终通告。

“今天下午四点。人类文明将尝试接收一份来自星辰的礼物。无论结果如何。这都将是我们的共同时刻。”

李卫民坐在观测站平台上。看着平静的海面。

他想起儿子。想起妻子。想起那些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日子。

然后他想起老赵。想起账房。想起那个在地下停车场里用老式机器监测星辰的人。

这个世界有太多人。在各自的角落里活着。挣扎着。寻找着意义。

而现在。意义自己找上门来了。

林深坐到他身边。“在想什么。”

“在想如果今天失败了。会怎么样。”

“那就失败了。”林深说。“但至少我们尝试过。至少我们给出了答案。这就够了。”

老禹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三个罐头。“最后一餐。合成营养基。但至少能提供能量。”

他们默默地吃着。看着海。看着天。

看着那颗越来越近的星星。

下午三点三十分。

游标开始进入大气层。

它的表面燃烧起来。拖出一道长长的尾迹。

但燃烧的不是外壳。而是它主动释放的工质。它在控制坠落轨迹。精确地。稳定地。朝着预定坐标降落。

逐日工程的能量吸收阵列全部启动。三十六台转换器发出低沉的嗡鸣。

观测站平台上。培养箱中的类脑器官开始剧烈脉动。光芒达到最亮。

李卫民站在接触板前。双手悬在空中。

林深检查了最后一遍系统。“所有准备就绪。”

老禹站在门口。望着天空。“来了。”

游标已经肉眼可见。一个燃烧的柱体。带着轰鸣声从天而降。

它的目标。正是观测站正上方。

倒计时。最后三分钟。

下午三点五十七分。

游标距离海面十公里。

它的表面突然开始解体。外壳一层层剥离。露出内部的核心结构。

一个由无数发光晶体组成的核心。直径约三米。像一颗巨大的钻石。

能量吸收阵列的所有读数开始飙升。

“能量释放即将开始。”林深盯着仪表。“三。二。一。”

下午四点整。

那颗晶体核心爆发出无法直视的光芒。

整个天空变成了纯白色。

但光芒只持续了三点七秒。

三点七秒后。光芒消失。

能量吸收阵列的所有单元同时过载。但转换系统成功地将百分之九十的能量导入了储能网络。

海面上升起了蒸汽。但观测站完好无损。

而在那三点七秒里。李卫民的双手按在了接触板上。

培养箱中的类脑器官爆发出最后的脉冲。

一组调谐后的信号。以人类无法理解的方式。被发射了出去。

目标。织女星方向。

距离。二十五点三光年。

预计抵达时间。公元二零五十四年。

信号内容很简单。

“我们收到了。我们理解了。我们在这里。”

下午四点零三分。

游标的核心晶体缓缓坠落。悬浮在海面上方十米处。

它不再发光。像一块普通的石头。

逐日工程的工程船开始靠近。

全球监测网络恢复通讯。

六个接收点全部报告成功。能量被吸收。没有人员伤亡。

只有那些古老的遗迹。还在发出淡淡的蓝光。像在回应着什么。

李卫民从接触板上收回双手。他感到一阵虚脱。但同时也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他做到了。

人类做到了。

林深扶住他。“结束了。”

“不。”李卫民看着海面上悬浮的晶体。“这只是一个开始。”

收音机里传来禹航的声音。这次带着明显的疲倦。

【信号已发送。预计二十五点三年后抵达。共振腔进入休眠状态。类脑器官将作为长期信标持续运行。游标核心已停止活动。等待回收研究】。

老禹走到平台边缘。望着那悬浮的晶体。“十三万五千年的旅程。就为了送这一句话。”

“也许这句话。”林深说。“值得十三万五千年的等待。”

天空中。夕阳开始西下。

新的一天即将结束。

而人类文明的新篇章。刚刚翻开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