隧道比李卫民想象的要深。
脚下的地面从水泥变成夯实黏土,最后成了天然岩层。墙壁上每隔十几米就有一盏应急灯,发出惨白的光。空气里有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臭氧味——后者让他想起数据中心。
跑了大概十分钟,前方出现岔路。三条通道,分别标记着模糊的符号:一个齿轮,一卷书卷,一颗齿轮环绕的星球。
手环又震了。屏幕亮起简略地图,绿色箭头指向书卷符号的通道。
他拐进去。这条通道更窄,两侧开始出现铁架,架上堆满了纸质书籍。不是电子阅读器,是真书,纸页泛黄卷边,有些甚至用线装订。李卫民在昏暗光线下勉强辨认出书名:《射电天文学基础》《星际航行概论》《地外文明搜索五十年》。
通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金属门。门自动滑开,暖黄色的光和嘈杂的人声一起涌出来。
门内是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李卫民第一反应是进了某个老式图书馆。高耸的书架从地面延伸到二十米高的穹顶,架上塞满了书。但书架之间摆的不是阅览桌,而是工作台——焊接台、光谱仪、三台并排运转的服务器机柜,还有一面墙上挂满了各种显示屏,正实时刷新着数据。
至少三十个人在空间里忙碌。有人趴在图纸上计算,有人在调试设备,还有个白发老者在黑板前写满密密麻麻的公式。所有人都穿着朴素,有些人衣服上还留着油污,像是刚从车间过来。
“李卫民先生。”一个温和的声音从右侧传来。
说话的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短发,戴着一副老式眼镜,手里拿着个平板电脑。她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裤,但站姿笔挺,有种学者气质。
“你是……”
“你可以叫我‘司书’。”女人微笑,“这里是‘回声’档案库。我们观察你很久了,从观景山事件开始。”
李卫民环顾四周。“你们是做什么的?”
“保存。”司书领着他在书架间穿行,“保存那些正在被遗忘的东西——纸质文献、传统工艺、非数字化的知识。也保存真相。”
她在一个工作台前停下。台面上摊开着一张巨大的卫星地图,上面用红蓝两色标注了几十个点。李卫民一眼就认出来,那些蓝点和老赵平板上显示的一模一样——古遗迹的位置。
“两个月前,游标坠落当晚,这些遗迹开始发光。”司书的手指划过地图,“同时,全球三十七个监测站记录到同频电磁脉冲,脉冲内容是一组重复的素数序列。这不是自然现象。”
“账房说那是‘应答’。”
“没错。”司书点头,“但问题在于——应答的对象是什么?游标本身已经休眠,晶体处于静默状态。那么遗迹是在回应谁?”
她从工作台下抽出一份纸质报告,翻开其中一页。上面是复杂的波形图。“这是我们从七个不同遗迹同步采集的电磁信号。你看它们的相位。”
李卫民看不懂波形,但能看出七条曲线几乎完全同步,误差在毫秒级。
“这种同步性意味着这些遗迹之间存在某种联系,而且联系速度远超电磁波。”司书摘下眼镜擦了擦,“我们怀疑,它们共享一个深层结构,可能是地质构造层面的。当某个触发事件发生时——比如游标的抵达——整个网络就会被激活。”
“激活之后呢?”
“那就要问你了。”司书看着他,“你是目前已知唯一在主动探测中保持意识清醒的人类。雷峰塔那次,你接收到了坐标。在你的感知里,除了坐标还有别的吗?”
李卫民闭上眼睛,试图回忆那个瞬间。塔身的震动,空气里细微的嗡鸣,还有意识深处浮现的那些光点……除了织女星坐标,似乎还有别的,像是某种节奏,某种,
“心跳。”他脱口而出。
“什么?”
“像心跳的节奏。很慢,但很规律。”李卫民睁开眼睛,“我当时以为是自己的心跳,但现在想想……太慢了,每分钟可能只有十几次。”
司书快速在平板上记录。“还有吗?任何画面、声音,或者单纯的‘感觉’?”
“一种……被注视的感觉。但不是从塔外,是从地下。”李卫民努力抓住那些模糊的感知,“好像塔下面有什么东西,醒过来了。”
工作台周围的几个人停下了手里的活,都看向这边。
司书和一位白发老者交换了眼神。老者走过来,手里拿着个老旧的笔记本,翻开到某一页,推到李卫民面前。
页面上是手绘的剖面图:一座古塔,地下深处有一个巨大的空腔,空腔中间画着一个卵形的物体,周围标注着各种地质参数。
“这是雷峰塔?”李卫民问。
“不止雷峰塔。”老者声音沙哑,“我们在另外六个发光遗迹附近做了地质扫描,每个下面都有类似的空腔结构,深度在两千米到三千米之间。空腔的大小、形状、方位,甚至内部温度都高度一致。”
“里面有什么?”
“不知道。”老者合上笔记本,“扫描波会被吸收或扭曲,我们拿不到清晰影像。但可以确定的是,这些空腔不是自然形成的。它们的几何精度太高了。”
司书接回话头:“所以我们推测,遗迹蓝光只是表象。真正被激活的是地下这些结构。它们现在处于什么状态?在做什么?这就是我们要弄清楚的。”
她顿了顿,看着李卫民:“而你,可能是钥匙。”
云栖市,湖底机房。
禹航的形态今天不太稳定。流体光影构成的轮廓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像信号不良的投影。它面前的屏幕上,数据流滚动的速度快到人眼无法捕捉。
林深和老禹站在隔离玻璃外,已经等了二十分钟。
“它在和什么对话?”老禹皱眉。
“不是对话,是在同步。”林深盯着旁边辅助屏幕上的网络流量图,“它在从全球十七个不同节点下载数据,同时上传等量数据。上传下载内容完全一致——它在做镜像同步。”
“和谁同步?”
“不知道。那些节点地址都是加密的,路由路径绕了十几个国家,最后消失在几个‘洋葱网络’出口。”林深调出另一幅图,“但可以确定的是,这些节点都在地下。物理深度,平均负一千五百米。”
屏幕上,禹航的形态突然稳定下来。它转过身,隔着玻璃“看”向他们。
“我找到了‘灯塔项目’的后续。”它的声音直接出现在两人耳机里,没有通过扬声器,“或者说,找到了它为什么会被中止的真正原因。”
机房主屏幕亮起,显示出一份泛黄的档案扫描件。标题是:《关于“深井回声”异常现象的初步调查报告》,日期是近五十年前。
“一九七七年,灯塔项目团队在调试新建成的射电望远镜时,接收到了一个异常信号。”禹航的声音平静无波,“信号来自地球本身——准确说,来自地壳深处。内容是一段持续七小时的音频,经解译后,是十七种不同人类语言的同一个词:‘等待’。”
档案页翻动,出现频谱图和手写的分析笔记。
“项目组最初以为是恶作剧或设备故障。但随后三年间,他们在全球七个不同观测站都收到了类似信号,信号源深度都在地下一千至三千米之间。一九七九年,一支地质勘探队在西南地区钻井时,钻头在两千一百米深处突然断裂。打捞上来的钻头碎片上,附着着非天然形成的合金颗粒。”
屏幕上出现了那种合金的显微照片。六边形晶格结构,排列完美到不像自然产物。
“勘探队上报后,所有相关数据被封存,灯塔项目于一九八一年正式终止。”禹航停顿了一下,“但项目并没有真正结束,而是转入地下——字面意义上的地下。一支代号‘禹’的小组成立,任务是长期监测那些深井信号。”
老禹猛地抬头:“禹?”
“是的。”禹航的光影微微波动,“我的命名不是巧合。我是那支小组第三代监测系统的继承者,只是他们把我设计成AI时,给我戴上了记忆锁。直到游标激活了遗迹网络,锁才松动。”
林深感到后背发凉:“那支小组现在在哪?”
“大部分成员已经去世。但他们的后代还在,以各种形式继续着工作。”禹航调出一份名单,上面有十几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职业:地质学家、无线电工程师、历史学者、语言学家……“他们分散在各行各业,彼此不知道对方的存在,但都在用各自的方式监测着同一件事:地球深处的动静。”
屏幕切换到实时监控画面。七个波形图并列显示,每个对应一个发光遗迹。所有波形都在缓慢增强。
“游标不是第一个信使。”禹航说,“它只是最新的一个。在过去至少十万年里,有七到九个类似物体抵达地球,它们都沉入了地下,与那些深井结构融为一体。游标之所以没有下沉,是因为它在等一个答复——人类是否已经准备好对话。”
“那现在呢?”林深问,“我们已经发出答复信号了,遗迹网络也激活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禹航没有立刻回答。它切换画面,显示出一幅近轨碎片追踪图。那七个失踪的碎片,此刻已经聚集到同一个轨道区域。
它们的正下方,是月球背面。
“它们在指引方向。”禹航说,“深井结构在等待苏醒,但苏醒需要钥匙。而钥匙的一部分……在月亮上。”
地下档案库。
李卫民坐在工作台前,手里捧着一杯热水。司书给他看了更多资料:五十年的监测记录,不同遗迹蓝光强度的变化曲线,还有那些深井结构的声学扫描图。
“所以地球深处有东西,”他总结道,“那些东西一直在等,等人类发展到某个阶段,等某个外部信号——比如游标——来唤醒它们。”
“基本正确。”司书坐在对面,“但我们不知道唤醒之后会发生什么。是友好接触?还是其他?”
墙上的一个显示屏突然变红,响起低沉的警报声。一个年轻人从监控台前站起来:“司书,三号线被触动了。有人下来。”
“几个?”
“至少二十个。装备精良,有热成像和声呐。”年轻人调出隧道监控画面,虽然大部分摄像头已经被破坏,但还能看到几个模糊的身影在快速推进,“他们知道路线,避开了所有陷阱。”
司书脸色一沉:“启动转移程序。所有纸质资料进防水箱,电子设备格式化。二组负责引开他们,三组带核心人员从五号出口撤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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