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出现三组图像。第一组是古埃及金字塔的建造图纸，标注点显示其地下有共振结构；第二组是玛雅天文台的声学模拟，显示其能向地下发送特定频率；第三组是二十世纪早期某个大型粒子加速器的设计图，其环形隧道恰好经过一个深井上方。

“它们在引导。”禹航说，“用微弱的影响，推动文明朝某个方向发展。而现在，是第四次，也是最后一次苏醒。因为这一次，我们要主动走向它们。”

倒计时：二十五分钟。

老禹站起来：“我去准备上行通道。林深，你留在这里协调。”

“小心。”

“你也是。”

机房的门关闭。林深独自站在屏幕前，看着那些滚动的数据，看着月球背面越来越亮的蓝光，看着地球上七个跳动的光点。

他想起游标坠落的那个夜晚，想起晶体在隔离舱里缓慢旋转的模样，想起禹航说过的那句话——“它走了十三万年，不是为了毁灭。”

倒计时：二十分钟。

全球能源网络监控显示，近轨阵列的转向完成度达到百分之九十七。七个主要城市的用电配额被临时削减，民生用能下降百分之三十，所有节约出来的能源都在向阵列汇聚。

地面开始传来震动。

不是地震，是一种更低频的、持续性的嗡鸣。像是整个地壳在轻微颤抖。

林深扶住控制台，感受着从脚下岩层传来的震动。那节奏，和李卫民描述的“心跳”一模一样。

只是现在，心跳加快了。

太空电梯的中转平台悬浮在距离地表三百六十公里的轨道上。

李卫民被带出飞行器时，首先感觉到的不是失重，而是寂静。巨大的环形平台内部，除了设备运转的低频嗡鸣，再无人声。透明穹顶外，漆黑的宇宙幕布上，近轨能源阵列正缓缓转向——上千片银白色的收集板如同向日葵般调整角度，逐渐对准月球方向。

“这边。”引航员指向平台中间的圆柱形舱室。

舱室内布满医疗设备。李卫民被示意躺进一个扫描舱，无数探头从四壁伸出，蓝色激光线划过他的身体。

“放松。”一位穿白色防护服的技术人员说，“我们只读取神经烙印和基因共振频率，不进行任何物理介入。”

扫描光束扫过额头时，李卫民眼前闪过片段画面：雷峰塔的砖石纹理，游标晶体表面的几何纹路，还有意识深处那些闪烁的光点。他感到一种奇异的抽离感，仿佛有什么正从记忆深处被温和地“提取”出来。

舱外主屏幕上，三维模型逐渐成型：那是李卫民大脑特定区域的神经活动图谱，其中一些回路的激活模式与游标编码的几何结构呈现出清晰的同构映射。

“生物钥匙解析度百分之四十二……六十七……八十九……”技术人员盯着数据流，“稳定在九十三点七。足够了。”

引航员站在控制台前，正与地面通讯。屏幕上分割出三个画面：左侧是湖底机房的林深和禹航，中间是能源阵列控制中心，右侧则是漆黑一片——那是老禹的移动信号，此刻正显示“传输中断”。

“老禹到哪了？”林深在地面问。

“应该已经进入电梯上行舱十五分钟了。”引航员调出追踪数据，“但最后传回的信号停留在二百公里高度。我们正在排查干扰源。”

“干扰源可能不是意外。”禹航的声音接入，“月球背面的蓝光脉动频率在五分钟前开始与李卫民的生理指标同步。波动幅度每周期递增百分之二点三。某种共振已经建立。”

所有人看向主屏幕。果然，代表月球蓝光亮度的曲线，与李卫民心电图中的某个特征波峰，正以完全一致的频率跳动。

“这意味着什么？”李卫民在扫描舱内问。

“意味着深井结构‘认出’你了。”引航员表情凝重，“它们不仅接受你的生物印记作为钥匙，还在主动与你建立连接。这种连接是双向的——你能感知它们，它们也能感知你。”

话音未落，李卫民突然感到一阵眩晕。

不是生理性的眩晕。是空间感的错乱。他明明躺在舱内，却“感觉”到自己同时站在七个不同的地方：雷峰塔下、千佛洞中、石林深处……每个地点都有一股冰冷而古老的“注视”从地底传来。注视中带着审视，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

期待。

“他在共振！”技术人员指着飙升的脑波数据，“神经耦合度突破安全阈值！”

“稳住他。”引航员快步走到扫描舱边，将手按在透明罩上，“李卫民，听我声音。保持自我认知。你是人类，你在地球轨道上，你在中转平台。重复这些事实。”

李卫民咬紧牙关，在意识中构建画面：儿子的脸，临湾市家里那盆绿植，老赵修理铺门口的木牌……那些熟悉的、属于“李卫民”这个人的记忆碎片，像锚点般拽住他的意识。

共振逐渐减弱。

“连接强度回落至可控范围。”技术人员松了口气，“但耦合通道已经建立，无法关闭了。他现在是活的信号中继站。”

地面机房，林深看到这一幕，心脏狂跳。

“禹航，计算这种情况对坐标校准的影响。”

“正在模拟。”禹航的光影闪烁，“双向连接意味着李卫民不再只是钥匙，也成了接收端。月球母体发送的任何引导信号，都会先经过他的神经过滤。好处是：我们能获得更精确的参数修正。风险是：如果信号过载，他的意识可能被冲垮。”

倒计时显示：十一分钟。

能源阵列控制中心传来报告：“所有收集板转向完成。聚焦系统校准中。当前可用能源储备……七千三百万兆瓦时。足够三十秒脉冲所需，但会耗尽近轨阵列三个月积蓄。”

“批准使用。”引航员没有丝毫犹豫，“启动预热程序。”

平台微微震动起来。数千公里外，那些巨大的太阳能收集板开始发出低沉的嗡鸣，板面逐渐泛起橘红色的光——那是光子超量蓄积的表征。

就在这时，老禹的信号突然恢复了。

画面剧烈晃动，显示他正在某个狭窄空间内奔跑。

“电梯井道里有东西！”他的声音夹杂着喘息和金属摩擦声，“不是生物……像是某种……黏液状附着物。它们在沿着电梯缆绳往上爬！”

画面一转，老禹将摄像头顶向上方。只见直径数米的碳纳米缆绳表面，覆盖着一层半透明的胶质层。那层物质缓慢蠕动，表面泛着与遗迹蓝光同色的微光。

“分析成分！”林深急道。

“来不及了！它们已经蔓延到二百五十公里高度，速度在加快！”老禹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慌乱，“等等……它们在改变缆绳的结构……不是破坏，是……重组？”

画面中，胶质层渗入缆绳纤维内部，原本银灰色的缆绳表面开始浮现出复杂的纹理——那纹理与游标晶体的几何纹路惊人相似。

“深井结构在向上延伸。”禹航突然说，“它们不满足于地下。它们要连接天空。”

控制中心警报大作。监测显示，全球七个遗迹上方的能源传输塔，此刻都出现了异常能量回流。原本射向太空的光束，有百分之一到三的能量被反向牵引回地面，注入深井。

“它们开始自主汲取能量了。”引航员脸色发白，“如果让它们继续，不等我们发射脉冲，地壳结构就会因为能量失衡而……”。

她的话被更剧烈的震动打断。

整个中转平台开始倾斜。

不是轨道偏移——是平台本身的结构在变形。金属框架发出痛苦的呻吟，透明穹顶上出现蛛网般的裂纹。而在裂纹蔓延处，同样的半透明胶质正从接缝处渗出。

“它们来了。”李卫民在扫描舱内轻声说。

这一次，他没有恐慌。

因为在共振连接的另一端，他“听”懂了那些注视中的含义。

那不是侵略。

是邀请。

“启动合钥程序。”李卫民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让所有人侧目，“现在。不等倒计时了。”

“可是坐标校准还需要——”

“校准已经完成了。”李卫民指向主屏幕，“通过我。”

屏幕上，原本需要复杂计算修正的四维坐标参数，此刻正以完美的精度自行跳动。每一次跳动，都与李卫民的呼吸、心跳、以及脑波中的某个特定频率完全同步。

月球蓝光，他的生理信号，坐标参数——三者已经锁步。

禹航在零点三秒内完成了验证。

“他说的对。合钥条件已经自然达成。现在发射脉冲的成功概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

引航员与林深对视一眼。

“能源阵列，准备！”她下达指令。

“坐标参数，锁定！”林深同步操作。

“生物钥匙，就位。”技术人员启动最终提取。

倒计时被强行归零。

“三——”。

平台外的宇宙中，上千片收集板同时亮起刺目的白光。

“二——”。

月球背面的蓝光突然增强，在银白色表面上勾勒出一个巨大而清晰的几何图案。

“一——”。

李卫民闭上眼睛，将所有意识聚焦于共振连接的最深处。

在那片由古老注视构成的黑暗里，他轻声说：“我们听见了。现在，请回答。”

能源阵列释放了脉冲。

那不是一道光。

那是一整片星空在瞬间被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