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弹出一个加密通讯窗口。是引航员。
“我们追踪了月球上的三角信标。”她的背景似乎在某处地下设施,“三角的几何中心指向金牛座方向,距离一百三十四光年。那里有一个三恒星系统,其中一颗类太阳恒星的适居带内有两颗岩石行星”。
“园丁说的‘下一个’”?
“可能。但问题不在于目的地。”引航员将一份星图放大,“在于路径。从月球到那个三恒星系统,直线路径上有十七个已知的系外行星系统,其中九个有类地行星。三角信标不是一个点坐标,是一串坐标——它标出了一条‘驿站之路’”。
林深感到后背发凉:“你的意思是,园丁文明在银河系里建了一条……公路”?
“而且这条路可能已经存在几亿年。”引航员的声音很疲惫,“我们刚刚解译了月球穹顶内结构的深层编码。那不是一艘飞船或一个基地,是一个‘中继站’。它的功能不是观察地球,是维护这条公路的这段路况。地球文明,无意中成了这段路的……养路工”。
机房内一片寂静。
“所以能量网络,”老禹缓缓说,“不是慈善馈赠,是养路费”?
“更准确地说,是报酬。”禹航接入对话,“园丁文明需要某个文明维持这段路的能量场稳定,作为回报,它提供基础能源和技术引导。这是一种……跨星际的契约关系。而我们,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签了字”。
林深想起游标,想起那十三万年的旅途,想起李卫民基因中预设的编码片段。
“这不是偶然。”他喃喃道,“从游标发射的那一刻起,甚至更早,从深井埋入地球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已经被选中了。我们的文明发展轨迹,痛苦与渴望的频率,都在它们的计算之中”。
屏幕上,能量网络的覆盖地图又亮起一片新区域——南半球的一片大陆海岸线。
“我们还有选择吗?”老禹问。
“有。”引航员说,“两种。第一,接受契约,成为这段星际公路的维护者,获得技术跃升,但文明发展方向将受约束。第二,拒绝”。
“怎么拒绝”?
“找到契约的漏洞。”引航员顿了顿,“或者,找到契约的另一方,重新谈判”。
她的画面切换,显示出一个人的生理监测数据——李卫民。
“他身上还保留着连接残痕。那是我们与园丁文明对话的唯一通道。我们需要他,但不止我们需要他”。
“什么意思”?
“全球至少有七个组织在追踪他。”引航员调出安全报告,“包括想利用他反向控制能量网络的,想通过他获取星际技术的,还有想彻底切断连接、让人类退回化石能源时代的。他现在是地球上最重要也最危险的人”。
林深立刻起身:“他在哪”?
“临湾市,老位置。但我们的人三个小时前失去了直接监控。他……”画面突然中断。
不是信号故障。是整个地下设施的电源被切断了——不是停电,是能量网络的蓝色光缆主动切入了设施内部电路,强制进行了“系统升级”。
最后一帧画面里,引航员回头看向身后正在蔓延进房间的蓝色藤蔓,表情不是惊恐,而是一种深深的无奈。
就像看着一场早已注定的雨季终于落下。
临湾市,下午两点。
李卫民帮老赵装好了第十二个降压适配器。排队的人群少了些,因为邻近街道又冒出了三个分发点。共享公社的组织效率在指数级提升,他们的通信不依赖传统网络,而是用能量节点本身的脉冲信号——一种人类看不懂但机器能转译的编码。
“今天晚上,全市百分之七十的家庭能用上电。”老赵擦了把汗,“但只能点灯、充电、开冰箱。大功率电器想都别想”。
“够了。”李卫民看着街道上逐渐亮起的窗户,“先活下来,再想怎么活”。
他手腕上的旧手环突然震动——不是消息,是持续的、高频的震动。屏幕上浮现出一行字:“危险。立刻离开当前位置。向东走四个街区,红色招牌的面馆”。
没有署名。
老赵也看到了:“谁发的”?
“不知道。”李卫民环顾四周。街上人群正常流动,但有几个人的动作不太自然——他们站在不同方向,视线却有意无意地扫过修理铺。
“我跟你去。”老赵抓起工具箱里的一个大号扳手。
“你留下,这儿需要你。”李卫民按下他的手,“如果我两小时没回来,去社区中心找一个叫‘司书’的女人。告诉她‘钥匙还在’”。
他没等老赵回答,转身混入人群。
四个街区不远,但他绕了路。穿过小巷,翻过矮墙,从一家超市的后门进去、前门出来。手环的震动频率随着他的移动而变化,像是在导航。
红色招牌的面馆关着门,但侧边小门虚掩。李卫民推门进去。
里面没有顾客,只有三个人。两个站在窗边警戒,一个坐在最里面的桌子旁。坐着的那个人李卫民认识——是账房。
“坐。”账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你比我想的难找”。
“你还活着。”李卫民坐下。
“暂时。”账房推过来一碗面,还冒着热气,“吃吧,没下毒”。
李卫民没动筷子:“你想干什么”?
“给你一个选择。”账房打开随身平板,屏幕上显示着两个图标:左边是蓝色的能量网络符号,右边是红色的火焰符号,“蓝色未来,还是红色过去”。
“解释清楚”。
“蓝色未来,就是接受园丁的契约。人类文明成为星际公路的养路工,获得稳定能源和基础技术,但永远不能走出规定的‘车道’。我们的发展上限,在签约的那一刻就被锁死了”。
“红色过去呢”?
“切断连接,销毁所有能量网络节点,恢复人类自主能源体系。”账房盯着他,“即使这意味着我们要回到烧煤的时代,即使这意味着一半人会死于能源短缺,即使这意味着文明倒退一百年”。
李卫民看着那个红色火焰符号:“你们有这能力”。
“我们有这个。”账房从脚边提起一个金属箱,打开。里面是一块拳头大小的黑色晶体,表面有暗红色的脉络在流动。
“游标碎片之一。”账房轻声说,“我们分析了它的结构。它不只是信使,也是‘保险丝’。如果将它插入特定的能量节点,可以引发级联过载,烧毁整个网络”。
“代价呢”?
“爆炸半径内的所有人会死。全球性能量网络崩溃时释放的冲击波,可能引发大规模地质灾难。但人类文明会重获自由。”账房合上箱子,“选择权在你手里,钥匙先生”。
窗边的两个人转过身,手放在腰间。
李卫民看着那碗面上升起的热气。
他想起儿子论文的题目:后能源时代社会学。
想起月球园丁那声跨越四亿年的“谢谢”。
想起街道上排队领适配器的人群脸上那种茫然的希望。
“如果我都不选呢?”他问。
账房笑了:“那别人会替你选。已经有三个组织知道你的位置了。最快的那个,还有十分钟到”。
面馆外的街道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不止一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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