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卫民冲出侧门时，碎片箱在手里沉甸甸的。

巷子里已经有人——不是账房的人。四个穿灰色制服身影从对面巷口逼近，动作训练有素，呈扇形展开。他们手里武器不是枪支，而是类似电击长杆东西，顶端闪着蓝白色电弧，与能量网络的光色一致。

“契约派”。李卫民立刻明白。

他没时间思考，转身朝反方向跑。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电弧划破空气的嗡鸣。巷子尽头是堵两米高的墙，他蹬着墙边的杂物箱向上爬，碎片箱夹在腋下差点滑落。翻过墙时，左腿被什么东西擦过——不是电击，是某种粘性的网状物，缠在裤腿上瞬间硬化。

他落地翻滚，用力扯断变硬的网，小腿皮肤被划出血痕。前方是临湾市的老旧居民区，迷宫般的小巷和自建房。李卫民熟悉这里，小时候常在这片区域捉迷藏。

但追捕者显然也做了功课。

他刚拐进第三条小巷，前方屋顶上就出现两个人影。不是契约派的灰制服，而是穿着杂色便装、脸上涂着油彩的人。其中一人举起弩箭不是金属箭头，是装着某种液体的玻璃管箭头。

“自主派的另一支队伍”？李卫民急刹，后退。

身后，契约派的四人也追进了巷子。

前后夹击。

左侧是民居砖墙，右侧是堆满废弃家具死角。李卫民背靠墙壁，碎片箱抱在胸前。他能感觉到箱子里那块黑色晶体温度在上升，暗红色脉络跳动得越来越快，像是被周围能量网络节点刺激得兴奋起来。

屋顶上的弩手扣动扳机。

玻璃管箭矢在空中划出弧线，不是射向李卫民，而是射向他脚下地面。管子破裂，里面流出暗绿色液体接触水泥地的瞬间，发出刺耳的嘶嘶声，冒起白烟——强酸。

水泥地被腐蚀出一个坑，坑里露出地下的蓝色光缆。那些半透明的藤蔓暴露在空气中，被酸液溅到的部分立刻枯萎、变黑、断裂。断裂处喷出高压的能量流，像蓝色的火焰喷射器，点燃了巷子里的杂物。

火是蓝色的，温度却高得吓人。

契约派的人立刻后退，两人举起设备对准能量泄漏点，设备发出反向频率的脉冲，试图“缝合”断裂的光缆。屋顶上的弩手趁机射出第二箭，这次是对准契约派的人。

混乱。

李卫民趁这个机会，撞开右侧废弃物堆，从一堆旧沙发和床垫中硬挤过去。碎木屑和海绵沾了一身，但另一边是另一条巷子。他爬起来继续跑。

手环突然震动，显示出一张简略地图：前方五十米右转，然后左转，有个地下室的入口。

没有署名，但李卫民认出这是司书惯用的加密方式。

他按照指示跑。右转，左转，果然看见一个半掩的铸铁井盖不是下水道，是老式防空洞的通风口。井盖边缘有新鲜的撬痕。

他掀开井盖钻进去从里面拉上盖子的瞬间，巷子两头同时冲进追兵。契约派和自主派的人撞在一起，短暂的冲突后，他们意识到目标消失了。

“分头搜”有人喊道。

井盖下，李卫民沿着垂直的铁梯爬了大概十米，脚踩到实地。打开手环的照明功能，微弱的光照亮了一个狭窄的通道。墙壁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常见的夯土加砖结构，顶上用木梁支撑，空气里有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铁锈味。

通道深处有光。

他小心翼翼地向前走。拐过一个弯眼前出现一个大约三十平米的空间。这里被改造成了临时据点，几张折叠桌几台靠蓄电池运转的设备，墙上贴着临湾市的地图，上面用红蓝两色标记了能量节点的分布。

司书坐在桌子后面，正在整理一堆纸质文件。她抬起头眼镜后面的眼睛布满血丝。

“你比预计的晚到了四分钟”她说。

“路上有点堵”。李卫民放下碎片箱，“你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

“回声组织在每座城市都有备用据点，这是上世纪遗产”。司书走过来，看着箱子，“你打开过了”？

“账房打开的。他说这是‘保险丝’，可以烧毁整个网络”。

司书蹲下，但没有触碰箱子，而是用一个手持扫描仪隔着金属外壳扫描。扫描仪屏幕上的波形剧烈跳动。

“活性比我们上次检测时高了百分之三百”。她脸色凝重，“它在吸收周围能量网络泄露的辐射，自我充能。如果活性达到临界点，可能不需要插入节点它自己就会变成炸弹”。

“那怎么办”？

“降温，隔离”。司书从角落里拖出一个保温箱模样的容器，打开盖子，里面冒着白气，“液氮临时储存罐。放进去，能抑制它的活性”。

李卫民小心翼翼地把金属箱放进液氮罐。盖子合上的瞬间，扫描仪上的波形立刻平缓下来。

“能撑多久”？

“十二到二十四小时，取决于外界能量场的强度”。司书坐回椅子，揉了揉太阳穴，“现在说说，账房给了你什么选择”？

李卫民复述了面馆里的对话。司书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

“典型的二元陷阱”。她听完后说，“接受契约，或者摧毁网络。但真实的世界从来不止两个选项”。

“还有第三个”？

“有无数个”。司书调出一份文件，“我们分析了能量网络过去四十八小时的行为模式。它确实在引导社会结构，但不是单向控制。你看这里”。

屏幕上显示着临湾市几个社区的能源分配数据。同样是老年人，独居老人获得的每日额度比与子女同住的老人高百分之二十。同样是儿童，参加户外活动的孩子比整天待在室内的孩子多百分之十五的额外额度。网络在鼓励特定的生活方式。

“它在进行社会工程，但工程目标不是奴役，而是……优化”。司书滑动数据，“优化能源使用效率，优化社区互助结构，优化公共健康指标。像个过于热心的社区规划师”。

“那契约呢？星际公路的养路工”？

“可能是真的，但不是全部真相”。司书调出另一份资料，那是禹航刚刚通过加密链路传过来的，“月球穹顶的解码有了新进展。园丁文明建造的确实是一条星际公路，但公路的目的不是通行，是连接”。

“连接什么”？

“连接所有‘通过测试’的文明”。屏幕上出现一个复杂的星图，图上标出了几十个光点，“每个光点代表一个被园丁播种过的星球。当那个星球的文明发展到一定程度——通常是掌握可控核聚变和初步人工智能——深井就会苏醒，提供能量网络。如果该文明在接下来的一千年内没有自我毁灭，也没有滥用网络，就会获得下一个坐标，成为公路的维护节点之一”。

“一千年……”李卫民喃喃道。

“对园丁来说，一千年很短”。司书说，“这条公路已经存在四亿年，连接着十七个文明。我们是第十八个。每个文明在成为节点后，仍然保持自主发展，只是承担部分公路维护责任，并获得其他节点的知识共享”。

“那为什么账房说会锁死发展上限”？

“因为有些文明确实被锁死了”。司书调出几个案例，“第三号文明，在获得网络后沉迷于虚拟享乐，技术停滞了八千年。第七号文明，试图用网络武器化，结果触发了园丁的防御机制，整个文明被‘静默’网络仍在运转，但那个文明失去了创新能力。契约不是枷锁，是测试。通不过测试的，自然会被限制在安全范围内”。

地下突然传来震动。

不是爆炸，是低沉的、持续的嗡鸣。地面上的灰尘被震得扬起，设备屏幕闪烁了几下。

“第八深井苏醒了”。司书调出监控画面临湾市地下两千一百米处，一个原本没有记录的能量源正在快速增强，“它比其他七个晚了四十八小时，但活性更强。而且……它在移动”。

“移动？深井怎么可能移动”？

“不是物理移动，是能量场的扩张”。画面显示，那个能量源正在向上延伸，像一棵倒着生长的树，根须朝地表蔓延，“按照这个速度，六小时后就会突破到地表。位置在……临湾市中间广场”。

李卫民想起那个广场。地下是上世纪修建的大型防空洞体系，后来改造成地下商业街。如果深井在那里突破——“能量释放会摧毁半个市中心”。司书已经在地图上模拟出了影响范围，“但这不是最糟的。最糟的是，这个深井的苏醒频率，和你手里的碎片共振频率……完全一致”。

她调出波形对比图。两条曲线几乎重合。

“碎片是诱饵”。李卫民明白了，“账房他们拿到碎片，不只是为了摧毁网络。他们想用碎片吸引深井提前苏醒，制造混乱”。

“然后趁乱夺取网络控制权”。司书点头，“或者至少，在混乱中消灭契约派的力量，为自主派争取空间”。

震动又来了，这次更强。

头顶的夯土层簌簌落下土块。

“这里不安全了”。司书开始快速收拾关键资料，“深井的探测场已经覆盖到这一层。我们必须带着碎片转移”。

“去哪”？

“去深井上方”。司书语出惊人，“既然碎片和深井共振，那在深井正上方，反而最安全——能量场会达到平衡。而且，如果我们能在那里接入深井的核心，也许能直接和园丁对话，跳过所有中间派别，搞清楚契约的真相”。

“太冒险了”。

“留在哪儿都冒险”。司书把资料塞进防水背包，“地面上，三派势力都在找你。地下，深井即将苏醒。现在唯一的生路，是掌握主动权”。

她递给李卫民一个腰带，上面挂着几个设备：“声波干扰器，能暂时扰乱能量场，给我们争取时间。电磁脉冲手雷，非致命但能让电子设备瘫痪。还有这个”

一个巴掌大小的金属圆盘。

“信号放大器。如果你的连接残痕还能用，这个能加强信号，让你在深井能量场里保持意识清醒”。

李卫民接过装备。腰带的重量让他觉得不真实，两天前他还是个为能源配额发愁的普通人，现在却要带着外星炸弹去地下深处，和远古文明对话。

司书已经背好背包，提起液氮罐：“罐子我拿，你负责开路和警戒。出口在通道尽头，上去后是中间广场的后街。时间不多了”。

他们沿着通道向前。越往前走，震动越强，空气里的臭氧味越浓。通道墙壁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纹，裂缝里透出蓝色的微光，能量网络已经渗透到地下这么深了。

走到尽头，是一段向上的铁梯。司书先爬上去，推开顶部的伪装盖板。李卫民跟着钻出地面。

外面是中间广场的后街。天色已经暗下来，但广场被能量网络照得一片蓝白。奇怪的是，广场上一个人都没有不是撤离了，是能量场形成了某种屏障，普通人无法靠近。

隔着透明的能量屏障，李卫民看见广场四周聚集了三批人。

左边是契约派的灰制服，正在架设大型设备。

右边是自主派的各种装束，人数最多，但装备杂乱。

正前方，还有第三批全身黑色战术服，装备精良，队形整齐，完全不像民间组织。

“那是谁”？李卫民问。

司书用望远镜观察了一会儿，脸色变了。

“是‘清扫者’”。她低声说，“传闻中的特殊部队，不属于任何已知机构。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在文明危机中，清除‘不稳定因素’”。

“不稳定因素是指……”。

“你，我，碎片，深井，所有可能引发不可控后果的东西”。司书放下望远镜，“看来，有人觉得这场对话太危险了，想直接打扫干净”。

广场中间的地面开始隆起。

第八深井，要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