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厅央广场的地面裂开了。
不是爆炸式的炸裂,是某种更温和却更骇人的方式:水泥和地砖像水面般荡开涟漪,向四周缓缓推移,露出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从黑暗深处,蓝色的光芒由弱变强,照亮了向上涌动的、半透明的物质——那不是岩浆,也不是水,而是一种介于晶体和液体之间的状态,像融化的蓝宝石在缓慢沸腾。
物质涌出裂口,开始塑形。
它先是形成一根粗壮的“树干”,直径超过十米,表面布满不断流动的几何纹路。然后树干分叉,长出“枝条”,枝条又分生出更细的“末梢”。整个过程安静得可怕,只有物质流动时细微的沙沙声。三分钟后,一棵高达五十米的蓝色水晶巨树矗立在广场中厅央,它的根须深入地下,树冠几乎触碰到周围大楼的中层。
巨树成型瞬间,能量屏障增强了。
原本只是视觉上的透明薄膜,现在变成了实质性的力场。试图靠近的自主派成员在距离树干三十米处就被无形墙壁挡住,有人尝试用工具敲击,工具瞬间被高频震动震成碎片。契约派的设备自动关机——不是故障,是巨树散发的能量场覆盖了所有电子设备的操作频率。
只有清扫者的黑色部队没有贸然行动。他们退到广场边缘,架起一种李卫民从未见过的装置:像是多个棱镜组合成的复杂结构,正在自动旋转、校准。
“他们在扫描巨树的能量结构。”司书压低声音,“想找到弱点。”
李卫民和司书此刻躲在广场西侧一栋建筑的二楼窗口。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巨树根部有一个开口——不是门,更像是树干表面自然形成的漩涡状凹陷,内部有光在脉动。
“那就是入口。”司书指着那个漩涡,“深井的核心应该在里面。我们要在清扫者行动前进去。”
“怎么突破屏障?”
“用这个。”司书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小型设备,形状像手电筒,但前端是复杂的晶格结构,“回声组织从遗迹能量场中提取的‘谐波钥匙’。它能短暂调整局部能量频率,开一个通道。但持续时间只有十秒。”
她将设备对准巨树方向,按下按钮。没有声音,但李卫民感到耳膜一阵压迫感。前方屏障的某个位置,出现了水波般的涟漪,涟漪中心逐渐变得稀薄。
“现在!”
两人从窗口跃下,冲向涟漪中心。穿过屏障的瞬间,李卫民全身像被浸泡进温水,皮肤表面有细微的电流爬过。他回头看了一眼:屏障在他们通过后立刻恢复,而清扫者的装置已经转向他们刚才的位置。
没有时间了。
他们跑到巨树根部,那个漩涡状凹陷近看更大,直径约两米,内部的光是柔和的乳白色,与树身的蓝色形成对比。漩涡在缓慢旋转,像在呼吸。
“我先进。”司书说完,一步跨入漩涡。
她的身影消失在光里。李卫民深吸一口气,抱着液氮罐跟了进去。
没有坠落感,更像是穿过了一层温暖的水膜。脚踩到实地时,他发现自己站在一个球形的空间里。空间直径约二十米,内壁完全由流动的光构成,光中悬浮着无数细小的晶体,每个晶体都在闪烁,传递着信息。
空间正中间,悬浮着一个复杂的几何结构——像是由无数个正二十面体嵌套而成,每个面都在缓慢自转。这就是深井的核心。
“文明接口装置。”司书轻声说,“比文献记载的还要完整。”
她走近那个几何结构,但没有触碰。李卫民把液氮罐放在地上,罐体表面已经结满了霜。
“现在怎么办?”
“激活它。”司书看向李卫民,“用你的连接残痕。把手放在核心表面,集中意识回想你与园丁对话时的感觉。”
李卫民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做了。他走到几何结构前,抬起右手,缓缓按向其中一个面。
接触的瞬间,没有物理触感。他的手直接“沉”了进去,像是伸进了温暖的光里。然后,信息洪流涌来。
这一次不是十三万年的文明史,也不是月球园丁的记忆。而是更直接的东西:一份“契约”的完整条款。
条款以全息图像的形式在球形空间中展开。
第一幅图:地球被纳入一个庞大的星际网络,网络节点是十七个不同形态的文明世界。人类获得基础能源和技术共享,承担局部网络维护责任。文明可自主发展,但必须遵守“非攻击性进化”原则。
第二幅图:地球脱离网络,能量网络降级为单纯的能源供应系统,不再提供技术引导。人类可自由发展,包括发展攻击性技术,但将失去与其他节点文明交流的资格,且在面临重大危机时不会获得援助。
第三幅图:地球参与“文明试炼”。试炼内容未知,通过试炼的文明将获得网络的部分管理权,失败则降为观察对象,一万年内不得再次申请。
每幅图都附带着详细的技术参数、能量配额、权利义务列表。信息量巨大,但以某种直观的方式直接印入意识,李卫民瞬间就理解了所有细节。
“原来如此……”他喃喃道。
“你看到什么了?”司书问。
李卫民试图描述,但发现自己无法用语言准确传达那些多维度的信息。就在这时,几何结构突然投射出一束光,在空间中形成一个全息人形。
不是人类,也不是月球园丁的那种概念轮廓。而是一个中性的、简化的类人轮廓,表面由流动的数据流构成。
“代言人已就位。”一个声音直接在他们脑海中响起,音色中性,无情绪波动,“检测到候选文明已初步理解契约条款。现在进入选择阶段。”
“你是谁?”司书问。
“本装置为园丁文明第七代文明接口,编号γ-18,负责评估与接入第18号候选文明,即你们所称的人类文明。”人形轮廓转向李卫民,“检测到代言人携带连接认证。认证有效。请代表你的文明做出选择。”
球形空间内浮现出三个光球,分别对应李卫民看到的三个选项。
“选择有期限吗?”李卫民问。
“外部时间三分钟。”人形说,“装置已启动,能量波动正在吸引多方注意。为保证选择公正性,必须在干扰增强前完成。”
司书快速分析:“选一,我们成为网络节点,安全但受约束。选二,保持独立,但失去发展机遇。选三,高风险高回报,但试炼内容未知。”
“试炼内容为什么未知?”
“试炼根据每个文明的特点定制。”人形解释,“可能是技术挑战、社会结构重塑、道德困境解决,或兼而有之。目的是评估文明是否具备管理星际公共资源的能力。”
李卫民感到巨大的压力。三分钟,决定人类文明千年命运的选择。他不是政治家,不是科学家,只是一个偶然被卷入的普通人。凭什么由他来决定?
“如果我无法决定呢?”他问。
“则视为放弃选择权。”人形说,“装置将根据文明过去两百年的综合表现,自动匹配最合适选项。根据当前数据,匹配结果为选项一,匹配度百分之八十七。”
“为什么?”
“因你们的文明尚未证明能妥善管理自身冲突、资源分配及技术伦理。”人形的数据流闪烁,“在能源危机、环境破坏、社会不平等等多方面,表现评估为‘不稳定但具有潜力’。纳入网络进行引导是最安全方案。”
司书低声说:“不能让它自动选。选项一意味着我们永远被定义为‘需要引导的文明’,失去自主进化的可能。”
“但选项三太冒险了。”李卫民盯着那个未知试炼的光球,“万一试炼是我们无法通过的?万一失败代价是文明倒退?”
“选项二呢?”司书问。
李卫民看向第二个光球:独立但孤立。人类可以自由发展,包括发展可能毁灭自己的技术。没有约束,也没有援助。他想起了账房的话——自由,哪怕用手挖煤的自由。
球形空间突然剧烈震动。
外壁上的光芒闪烁不定,能隐约看见外部有强烈的能量冲击。清扫者在攻击巨树。
“外部干扰增强。”人形说,“剩余时间两分钟。请代言人选择。”
李卫民闭上眼睛。
他不是在思考选项的利弊。他在回想这短短几天看到的一切:老赵用最原始的办法修理设备,共享公社的人熬夜分发适配器,儿子在停电的学校里写关于新社会的论文,街道上那些茫然但仍在努力适应的人群。
还有月球园丁那声跨越四亿年的“谢谢”。
一个孤独的守墓人,在漫长等待后,终于听见了回应。
“我有问题。”李卫民睁开眼睛,“契约的目的是什么?园丁文明建造这条公路,让不同文明连接,最终目的是什么?”
人形沉默了两秒——对于AI来说,这是很长的停顿。
“最终目的已遗失。”它说,“园丁文明在完成第十七节点接入后,进入了‘静默状态’。现有网络由自动系统维护。但根据遗留协议,网络存在的意义是:防止文明在黑暗中孤独消亡,为所有智慧生命提供见证彼此存在的机会。”
“见证……”
“生命在宇宙中是罕见的。”人形的数据流变得柔和,“更罕见的是生命发展出文明。最罕见的是文明能够延续足够长时间,与其他文明相遇。这条公路,是一个承诺:无论你走多远,总有人曾在路上留下痕迹,总有人会在前方或后方。你永不独行。”
李卫民感到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选项三。”他说,“我们选试炼。”
“李卫民!”司书惊呼。
“理由?”人形问。
“因为如果只是安全地活着,人类早就该在无数灾难中灭绝了。”李卫民的声音很稳,“我们自私、短视、充满矛盾,但我们也会在灾难中互助,会在绝境中创新,会在黑暗中寻找光。我们还不完美,但我们想成为更好的自己——不是被引导着变好,而是自己选择变好。试炼再难,我们会一起面对。失败了,我们认。但我们至少要试一次,看看人类文明究竟能走多远。”
人形没有立刻回应。它表面的数据流疯狂涌动,像是在进行某种复杂的计算。
“检测到代言人陈述与文明历史行为模式存在百分之六十三的偏差。”它说,“但检测到强烈的情感真实性与群体意志共鸣。根据补充协议第7条:当代言人选择与数据分析不符但具备高度信念时,可启动‘信念验证程序’。”
“那是什么?”
“试炼的预备阶段。”人形伸出手,第三个光球飞到李卫民面前,“你将携带此信标返回地面。信标会吸引所有关注此事件的人类个体。如果在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内,你能让超过百分之五十的参与者支持试炼选择,则正式试炼开启。如果失败,则自动匹配选项一。”
光球缩小,变成一枚巴掌大小的蓝色晶体,落入李卫民手中。
“注意:信念验证本身即为试炼第一部分。它测试的是文明代言人能否凝聚群体意志,能否在分歧中建立共识。”人形的轮廓开始变淡,“时间到了。祝你们好运,第18号文明。”
球形空间的光芒骤然收缩。
李卫民和司书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推出漩涡,回到巨树根部。回头看去,漩涡已经闭合,巨树开始缓缓下沉——不是消失,是重新缩回地底,只在地面留下一个直径十米的、散发着微光的圆形印记。
而李卫民手中的蓝色晶体,正发出越来越强的脉冲信号。
广场边缘,三方势力都看见了这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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