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约派的设备重新启动,屏幕上显示着晶体发出的信号频率。自主派的人群骚动起来。清扫者的部队举起了武器——不是对准李卫民,而是对准晶体。
司书拉住李卫民:“快走!信号会吸引所有人”!
他们冲向屏障边缘。这一次,屏障没有阻挡——晶体发出的频率自动开辟了通道。
跑出广场的瞬间,李卫民回头看了一眼。
巨树已经完全沉入地底,地面恢复了平整。但那个圆形光印,像一只巨大的眼睛,注视着这座城市。
而他手中的晶体,像是这只眼睛的瞳孔。
正在眨。
蓝色晶体在李卫民手中发烫。
不是温度上的烫,是某种存在感的灼热——仿佛这颗巴掌大的晶体突然成了世界中心,所有目光都聚焦于此。事实上也差不多:当他们冲出广场不到五十米,李卫民手腕上的旧手环就疯狂震动起来。屏幕自动亮起,显示的不再是能源额度,而是一个简洁的界面:【文明试炼:信念验证】。
代言人:李卫民。
剩余时间:23:58:17。
当前支持率:0。0%。
所需支持率:>50%。
参与投票资格:距离信标100公里范围内,意识清醒的人类个体。
界面下方有两个按钮:【支持试炼】与【拒绝试炼】。但两个按钮都是灰色的,旁边有一行小字:“投票将在信息公示期结束后开放。公示倒计时:00:59:43”。
“一小时公示期”。司书边跑边看自己的手环,“看来装置给了我们一点解释的时间”。
“解释什么?向谁解释”?李卫民拐进一条小巷,试图甩开后面隐约的脚步声。
“向所有人”。司书指向街道两侧的建筑。许多窗户后都有人影,他们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或手机——显然,晶体信号覆盖范围内,所有人的个人设备都被强制接收了这条信息。
巷子口突然冲进来三个人。不是追兵,是普通市民:一个中年妇女牵着个小女孩,后面跟着个气喘吁吁的老人。
“你就是那个代言人”?妇女盯着李卫民手里的晶体,眼神复杂,“这投票怎么回事?选了会怎样”?
“我……”。李卫民一时语塞。
司书上前一步,用尽量平和的语气说:“试炼是人类文明获得星际网络管理权的机会。如果通过,我们能自主决定未来发展。如果失败,我们会失去这个机会,但不会比现在更糟”。
“管理权?星际”?老人皱眉,“我们现在连电都用不明白,还管星星”?
小女孩怯生生地问:“选了‘支持’,晚上会有电吗?妈妈说冰箱里的菜要坏了”。
李卫民感到一阵无力。他面对的是一群在能源寒冬中挣扎求生的普通人,而他要向他们解释跨越星际的文明契约。
“会有电”。他蹲下,平视着小女孩,“而且会有稳定的、足够的电。但我们需要先证明,我们值得拥有这些”。
妇女将孩子拉回身后,眼神里多了戒备:“证明?怎么证明?考试吗?我们这代人连大学都没上过……”。
“不是考试”。李卫民站起来,“是选择。选择相信我们能做到更好”。
巷子另一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司书立刻拉着他往反方向跑:“不能停留!清扫者马上就到”!
他们冲出巷子,混入主街的人群。街上已经乱成一团——不是暴乱,而是一种茫然的骚动。人们聚在一起,举着手腕上的设备互相询问:“你收到没”?
“这投票真的假的”?
“代言人李卫民是谁”?
“支持了会怎样?拒绝了又会怎样”?
有人尝试按下投票按钮,但按钮仍是灰色。倒计时在每一块屏幕上跳动:00:52:11。
街角,几个共享公社的志愿者正在用扩音器喊话:“大家冷静!一小时后公社将组织说明会!请先不要恐慌性投票”!
但效果有限。恐慌在蔓延——不是对试炼的恐慌,而是对“未知”的恐慌。两天前能源网络突然降临,现在又冒出个文明试炼,普通人的认知已经超负荷。
李卫民和司书躲进一家关门的小超市,从窗户缝隙观察街道。透过玻璃,能看见清扫者的黑色车辆正在靠近,车顶的扫描装置对准人群。
“他们不是来抓我们的”。司书低声说,“他们在收集反应数据。清扫者的真正任务可能是评估人类文明在压力下的集体决策能力”。
“所以这本身就是试炼的一部分”?
“很可能”。司书调出加密通信,试图联系回声组织的其他成员,但信号被严重干扰,“晶体信号太强了,常规通信几乎瘫痪。我们必须换个方式”。
她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设备,贴在超市的收银台上——那台老式收银机居然还通着电,接入了能量网络节点。
“用网络本身传信息”。司书快速操作,“能量网络现在是地球上最稳定的通信载体,而且……免费”。
设备屏幕亮起,显示出简陋的文本界面。司书开始输入:【致所有收到投票邀请的人:我是回声组织司书。以下为关于文明试炼的已知信息:一、试炼由园丁文明设立,目的为评估文明是否具备管理星际公共资源的能力;二、若选择试炼并通过,人类将获得技术共享与网络管理权;三、若拒绝试炼,我们将被纳入网络但受引导,或独立发展但孤立;四、当前投票为信念验证,测试我们能否在分歧中达成共识。更多信息稍后公布。请理性选择】。
她按下发送键。没有确认提示,但几秒后,街道上的人群突然安静了一瞬——许多人低头看向手腕,屏幕上除了投票界面,又多了一行滚动的小字:来自“回声组织司书”的公告。
“有用”!李卫民看见有人开始阅读。
但公告的效果两极分化。一些人点头思考,另一些人却更加愤怒:“回声组织?没听说过”!
“什么园丁文明?又是外星人”?
“我们连晚饭都没着落,还要管星际”?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突然大声说:“等等,这可能是骗局!说不定投票本身就是陷阱,选了支持就会被控制”!
恐慌升级了。
临湾市东区,共享公社的临时总部。
老赵站在仓库二楼,看着下面拥挤的人群。这里聚集了三百多人,大多是公社的核心成员和技术人员。所有人的设备上都显示着投票界面。
“老赵,你怎么看”?一个程序员问。
“先别问怎么看”。老赵指向墙上的大屏幕,“先把我们掌握的所有信息汇总,用最直白的话告诉外面的人。现在最缺的是可信的信息源”。
屏幕上开始滚动信息:能量网络的技术分析、深井结构的地质扫描、月球蓝光的数据记录……公社在这两天积累了大量一手资料。
“把这些打包,加上简单解释,通过我们自己的节点广播出去”。老赵下令,“重点说清楚两件事:第一,试炼是什么;第二,不投票会怎样”。
“不投票会怎样”?有人问。
“按照那个界面的说法,应该是算作弃权”。程序员分析代码,“弃权不计入总数,但如果支持率达不到50%,就视为验证失败。失败的结果……系统没说,但很可能就是自动匹配最安全的选项一”。
仓库门被推开,一个浑身是伤的年轻人跌跌撞撞进来:“清扫者……清扫者在清理‘不稳定言论’!西区几个反对试炼的演讲者被带走了”!
“什么理由”?
“没说理由,直接带走”。年轻人喘息着,“他们还宣布,在投票结束前,禁止任何形式的‘煽动性集会’”。
老赵脸色一沉:“他们想控制舆论”。
“那我们……”。
“继续广播”。老赵咬牙,“用所有频道,所有节点。清扫者封不住能量网络本身。我们要抢时间,在所有人被恐惧支配前,把事实摆出来”。
湖底机房。
禹航的光影在剧烈波动。它正在同时处理数万条数据流:全球各地对晶体信号的实时反应、投票界面的访问数据、网络上的讨论内容……以及,从月球中继站传来的历史记录。
“情况不乐观”。禹航的声音在机房里回荡,“根据前十七个文明的历史数据,信念验证阶段的平均支持率仅为百分之三十八。只有两个文明在首次验证中就超过百分之五十”。
林深盯着全球热力图,图上显示着信号覆盖区域的实时情绪分析:蓝色代表理性讨论,黄色代表困惑,红色代表恐惧或愤怒。此刻,红色区域正在快速扩张。
“人类的本能反应”。老禹叹气,“面对未知,先恐惧,再排斥”。
“但我们也看到了蓝色区域”。林深放大临湾市的图像,共享公社所在的东区呈现稳定的蓝色,“有人在努力解释,在建立共识”。
禹航调出一组数据:“更麻烦的是清扫者。他们的行为模式与园丁文明留下的‘文明稳定协议’吻合。该协议规定:当文明面临重大抉择可能引发内乱时,自动系统有权采取维稳措施。清扫者很可能就是协议的执行者”。
“所以他们带走反对者……”。
“是为了防止暴力冲突,保证投票能在相对稳定的环境下进行”。禹航停顿,“但这本身就在影响投票的公正性”。
机房的主屏幕突然闪烁,跳出一个加密通信请求——来自引航员。
她的画面背景在移动,似乎在某辆车里。“我们刚刚破解了清扫者的指令链”。她语速很快,“他们的最终命令是:在投票结果出炉前,确保信标‘安全’。如果支持率接近50%,他们有权‘重置’投票进程”。
“重置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清除当前所有投票数据,重新开始倒计时”。引航员的脸在晃动画面中显得苍白,“这意味着一件事——清扫者被设定的首要任务,不是保证公正,而是保证‘稳定’。而稳定,在他们的算法里,很可能等同于维持现状,也就是选项一”。
林深感到后背发凉:“所以他们可能会人为干预,阻止支持率达标”。
“不排除这个可能”。引航员说,“我们正在尝试干扰他们的通信,但时间不够。现在唯一的机会是……”。
她看向屏幕,仿佛能透过镜头看见李卫民。
“让代言人在清扫者行动前,凝聚足够强烈的共识。强烈到即使投票被重置,这种共识也能在第二次、第三次投票中重现。这才是信念验证的真正含义——不是一次投票,而是一种无法被消除的集体意志”。
倒计时在屏幕角落跳动:00:31:22。
还剩不到半小时,投票就将开放。
而街道上,困惑、恐惧、愤怒、希望,正在这座能源寒冬中的城市里,交织成一片混沌的海洋。
李卫民手中的晶体,仍在发烫。
像一颗微弱但执着的心跳。
等待着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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