晶体在发光，李卫民感到自己与它的连接在加深。他不仅是在展示信息，他本身成了信息通道那些条款通过他的意识过滤，再通过晶体投射，其中混入了他自己的理解自己的信念。

光幕上出现了新的画面：不是园丁提供的，而是来自李卫民的记忆。

老赵在修理铺门口写价目表。

共享公社的人熬夜分发适配器。

儿子在停电教室里写论文。

街上那些茫然但仍在排队领取食物的人。

“这就是我们”。李卫民轻声说，但声音通过晶体传遍整条街，“不完美，但还在努力。值得一次机会吗？我不知道但我想试试”。

支持率：47·1%。

距离50%只差2·9%。

但就在这时，所有屏幕突然闪烁。

投票界面变成了红色警告：检测到异常信号干扰。暂停计数。系统自检中…。

倒计时停止了。

支持率数字凝固在47·1%。

街道尽头，三辆清扫者的黑色车辆驶入，车顶的装置正发出强烈的干扰脉冲。

他们来重置了。

李卫民握紧晶体，感到一股从未有过的决心涌上来。

他看向司书：“如果我主动加深连接把晶体的信号扩展到最大，会怎样”？

司书脸色一变：“你的神经可能承受不住！之前只是被动接收，如果主动输出…”。

“但这是唯一的机会了，对吗”？李卫民笑了笑，“反正我也不懂什么星际政治，但我知道一件事如果连试都不敢试，那我们就真的输了”。

他把晶体贴在额头闭上眼睛。

全力开放自己的意识。

像推开一扇从未打开过的门。

晶体接触到额头的瞬间世界消失了。

不是黑暗，而是过载的光芒——李卫民感到自己的意识被拉伸成一张无限大的网，每个节点都在燃烧。他“看见”信号从自己身体里喷涌而出，沿着能量网络的蓝色脉络疯狂扩散，像一滴墨落入清水，只是这滴墨是光做的，而他正是那光的源头。

五十公里。

一百公里。

两百公里。

覆盖半径的数值在意识边缘跳动，每跳一次，他的身体就痉挛一次。肌肉在尖叫，神经在融化，但他不能松手信号还在扩展，像渴求空气的溺水者终于浮出水面，贪婪地呼吸整个世界。

三百公里。

四百公里。

五百公里。

临湾市周边，三个城镇、十七个乡村、数百个社区，所有人的设备在同一时刻亮起。投票界面强制弹出，伴随着简短说明：文明试炼信念验证扩展区启动。您拥有表决权。

新增人口：三百二十万。

街道上，司书扶着李卫民瘫软的身体，他的体温高得吓人，皮肤下能看到蓝色的微光在血管中流动那是能量网络在通过他的身体进行超载传输。

“他的神经负荷已经超过安全阈值四倍”！司书对着手环喊，但信号全被晶体干扰了。她只能徒劳地按住李卫民的脉搏，脉搏快得像要炸开。

远处清扫者的车辆停下了。干扰脉冲与扩展中的信号场碰撞，在空中激起可见的电弧火花。他们的系统显然没预料到这种对抗方式，规则限定的一百公里范围被硬生生撕开，而撕开它的，是一个人类脆弱的意识。

“强制重置继续”清扫者指挥官的声音从车载扩音器传出，“清空当前数据，重启倒计时”！

所有屏幕上的支持率数字开始闪烁归零。但就在归零完成的瞬间，数字又跳了回来不是47·1%，而是变成了一个更复杂的显示：有效投票人数：8，217，403。

支持率：38·7%（原始区）|计算中（扩展区）。

警告：检测到非授权信号扩展。评估中……。

扩展区的投票开始了。

湖底机房，禹航的运算核心温度警报连响三次。

“他成功了”。林深盯着全球信号图，那个以临湾市为中心的蓝色光圈正在稳定扩大，“但代价可能是他的命”。

“不止”。禹航的声音出现断续，“信号扩展触发了园丁系统的安全协议…月球中继站正在调整输出频率。它注意到了”。

主屏幕一角出现月球背面的实时画面。那片蓝光海洋的脉动节奏变了，从稳定的每十秒一次，加速到每秒三次，像一颗突然兴奋起来的心脏。

“它在扫描扩展信号的特征”。禹航调出频谱分析，“重点扫描区域是……李卫民的生物信号。它在评估这种‘违规’行为的性质”。

老禹擦着额头的汗：“性质？什么性质？”

“是‘错误’、‘漏洞’、‘攻击’，还是……”禹航停顿，“‘创新’”。

屏幕上，月球蓝光突然聚焦成一束，射向地球方向。不是实体能量束，是某种定向的信息流。

“它发来了新编码”。禹航的光影剧烈波动，开始解译，“内容很短，只有三个概念词……检测到……勇气？”

机房里的空气凝固了。

“勇气？”林深重复，“这算什么评价？”

“不是评价，是分类”。禹航将解译结果展开，“园丁系统将文明行为分为七大类：服从、规避、攻击、欺骗、协商、创造、勇气。每一类对应不同的应对协议。‘勇气’是第二稀有类别，历史记录中只有两个文明触发过”。

“触发后呢？”

“系统会开启特殊响应模式”。禹航调出那两个文明的数据碎片——影像很模糊，只能看到一些非人类的形态，“第一个勇气文明获得了定制化试炼，内容与他们的核心恐惧相关。第二个……失败了，但系统给予了第二次机会，这在规则中本不存在”。

“所以李卫民的冒险……”

“可能改变了游戏规则”。禹航说，“现在关键看扩展区的投票结果。如果新增人口的支持率足够高，系统可能会承认这次‘违规’为有效创新”。

扩展区的投票数据开始涌入。

李卫民的意识在崩溃边缘游走。

他感觉自己同时站在无数个地方：农舍的炕头边，老人眯着眼看屏幕；工厂的休息室里，工人围在一起争论；学校的操场上，孩子们仰头看着天空的光幕投影。

每个地方，人们都在问同样的问题：“这是什么？”

“我们要选吗？”

“选了会怎样？”

而他，通过那五百公里半径的信号场，无意识地传递着答案。不是用语言，是用感受——那种对改变的渴望，对未知的恐惧，还有那一丝不肯熄灭的、想要试试看的火苗。

扩展区的支持率开始计算。

最初的五分钟，数字低得可怜：4·2%、5·7%、7·1%。这些突然被卷入的人们，大多数选择了观望或拒绝。他们比原始区的居民更困惑，信息更不透明。

但渐渐地，变化出现了。

某个小镇的社区中心，一个老师站出来，用粉笔在黑板上画出简单的示意图：“大家看，如果我们选支持，就等于说我们敢自己走路。如果我们选拒绝，就等于说我们需要别人牵着走”。

某个村庄的祠堂前，最年长的老人抽着旱烟，缓缓说：“我活了八十年，没见过外星人。但我见过饥荒，见过战乱，见过人欺负人。现在这个东西说要给我们公平的能源……我不管它从哪来，我就问一句：我们自己能做到公平吗？”

沉默。

然后有人说：“做不到”。

“以前做不到”。

“现在也做不到”。

老人敲了敲烟杆：“那要不要试试学学怎么做到？”

扩展区支持率：18·3%。

开始爬升。

清扫者指挥官盯着屏幕，脸色铁青。他的系统显示，强制重置程序被某种更高优先级的协议中断了。不是技术上的中断，是权限上的——园丁系统接管了投票进程。

“总部命令：撤离干扰，转为观察”。通讯器里传来上级冰冷的声音。

“可是规则——”。

“规则正在被重写”。上级停顿了一下，声音里罕见地有一丝不确定，“月球信号变了。系统将此次事件分类为‘勇气响应’。我们只能观察”。

指挥官关闭通讯，看着街道**那个被蓝光包裹的人类身体。

就是这个人，用最原始的方式用自己的命改变了星际文明的游戏规则。

李卫民感到自己在溶解。

意识像沙子一样从指缝流走，每一粒沙子都是一个声音一个疑问一个选择。他抓不住它们了，他正在变成它们变成那八百万人投票的总和，变成那些犹豫、恐惧、希望的总和。

支持率：原始区47·1%，扩展区29·8%。

综合计算：34·2%。

距离50%还很远，但增速在加快。每秒钟都有成千上万的新投票涌入，曲线开始上扬。

司书的手按在李卫民额头上，她能感觉到他的生命体征在恶化。心跳过速，血压骤降，体温却高得异常。晶体已经半融入他的皮肤，蓝色的脉络从额头蔓延到脖颈，像某种外来的生命正在接管这具身体。

“李卫民”！她喊道，“够了！断开连接”！

但他听不见了。或者说，他听见了太多，多到分不清哪个声音是自己的。

在意识的最深处，只剩一个执念：让他们选。

让他们自己选。

倒计时：06：14：22。

综合支持率突破40%。

扩展区的投票趋势出现逆转——在最初半个小时的困惑期后，信息开始通过口耳相传、通过社区广播、通过孩子们跑腿送消息的方式扩散。没有清扫者的干预，没有**的控制，只有人与人之间最原始的沟通。

某个家庭，父亲想选拒绝，儿子想选支持。争吵到半夜，母亲突然说：“你们记不记得前年停电，我们一家人点蜡烛坐在一起说话？那时候虽然黑，但感觉很近”。

父子俩沉默了。

最后，三票都投了支持。不是因为被说服，是因为想起了一些比能源更重要的事。

某个工厂宿舍，八个工友围着一台老电视——电视居然还能用，接上了能量节点。他们看着共享公社转播的街头画面，看着李卫民站在人群中的样子。

“这人不像**的”。

“说话也不像专家”。

“就是个普通人”。

“那他能代表我们吗？”

“总比那些代表我们但从没见过我们的人强”。

八票，六票支持。

综合支持率：44·7%。

月球中继站的蓝光脉动稳定在新的频率。

它不再扫描，改为“注视”。那种跨越三十八万公里的注视，沉重而专注。

禹航收到了第二段编码，比第一段更复杂：勇气确认。违规行为重新分类为：有限创新。扩展区投票有效性待定，取决于最终共识度。如共识度＞45%，将启动特殊评估程序。

“45%？”老禹皱眉，“不是50%了？”

“系统降低了门槛”。林深盯着数据，“它在给机会。但为什么是45%？”

禹航运算了几秒：“历史数据中，前两个勇气文明在信念验证阶段的支持率分别为46%和48%。系统可能以此作为参考阈值它想看看，这个新文明能否达到接近半数的共识”。

时间在流逝。

李卫民的身体开始抽搐，蓝色的光芒已经覆盖了他大半身躯。司书用尽了所有急救手段，但他的生命体征仍在不可逆转地下降。

而他意识中那片八百万人投票的海洋，还在翻涌。

支持率：45·1%。

突破了。

几乎在数字跳动的同一瞬间，月球蓝光骤亮。

一道清晰的信息流跨越地月空间，直达地球每个能量节点，再通过节点传入每个人的设备：勇气文明检测确认。信念验证阶段结束。特殊评估程序启动。

二十四小时倒计时重置。

新任务：请证明你们的勇气值得。

所有屏幕上的投票界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幅星图，以及星图**一个缓缓旋转的几何符号。

那符号看起来，像一把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