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二、一——”。
没有统一的发令声,但十万人在同一秒做出了相同的动作。
双手交叠,按在胸口。
雷峰塔下,人群如涟漪般由内向外逐层完成这个动作。最内圈的老僧侣闭目垂首,嘴唇无声开合,念着流传千年的祈福经文。他身后的中年妇女想着病床上的母亲,默念“让我妈好起来”。更外围的年轻人脑中闪过昨晚街头分发食物的志愿者身影,默念“我想成为那样的人”。
千佛洞前,三千人盘膝而坐。民族歌者的哼唱成了背景音,音阶简单重复,像古老的心跳。每个人都在那节奏中寻找自己的誓言:牧羊人想着草原,“让草长青”;教师想着学生,“让知识传递”;孩子想着明天,“让我长大”。
七个地点,十万个不同的念头。
但动作整齐划一。
能量网络的数据流在这一刻达到峰值。七个遗迹上空的蓝色光网突然变得致密,从半透明转为实质般的光膜,将每个地点笼罩其中。光膜内部,空气开始发光——不是反射,是空气分子本身被能量场激发,释放出柔和的乳白色光晕。
地下的震动传到了地表。
不是地震那种破坏性的震颤,而是某种更深沉、更宏大的脉动。站在遗迹周边的人能感觉到脚下的土地像活了过来,以一种缓慢而有力的节奏起伏,仿佛整片大陆都在呼吸。
共鸣度读数开始飙升。
65%、71%、79%……。
医疗舱内,李卫民坐了起来。晶体已经完全融入他的额头,只在皮肤下留下隐约的蓝色纹路。他睁开眼睛,那双蓝色的瞳孔映出的不是医疗舱的内壁,而是地下的景象——七个倒置的钟形结构正在同步旋转,内部的反重力场达到临界点。
银白色的种子悬浮在钟腔中间,表面开始出现裂纹。
不是破损,是绽放。
第一颗种子——雷峰塔下的那颗——最先完成这个过程。它像莲花般层层展开,每一片“花瓣”都是一块复杂的晶体板,板内流动着光的数据流。展开完成后,种子核心升起一团柔和的光球,光球中投射出全息影像:那是一片陌生的星空,星空下有一个由发光通道连接的城市网络。城市建筑呈有机形态,像是生长出来的而非建造的。影像快速切换——不同的世界,不同的文明形态:有的是漂浮在气态行星上的气泡城市,有的是地壳深处的晶体迷宫,有的是恒星轨道上的环状栖息地。
十七个世界。
十七种生存方式。
影像最后定格在一棵巨大的、根系连接着多个行星的“世界树”上。树下,无数光点如萤火虫般飞舞——那是知识,是非攻击性科技树的全息图谱。
“知识之种”。司书盯着医疗舱外接的屏幕,声音颤抖,“园丁文明留给每个通过勇气测试文明的礼物……一个完整的、可安全发展的科技库”。
其他六颗种子也陆续绽放。
每一颗展示的内容略有不同,侧重领域各异:有的侧重生态循环技术,有的侧重空间折叠原理,有的侧重意识网络构建。但核心一致——都是经过十七个文明验证的、不会导致自我毁灭的技术路径。
共鸣度达到89%时,七颗种子的全息影像突然融合。
它们在空中交织成一幅更宏大的图景:那棵世界树的根系不仅连接行星,还延伸向更深的维度。在根系末端,有一些模糊的、未被点亮的区域——那代表着科技树尚未发展的分支,等待着新文明去探索和填补。
“这不是馈赠,”李卫民突然开口,声音通过晶体放大,传向七个遗迹,“这是邀请。邀请我们成为这棵树的第十八根枝条”。
十万人的意识在这一刻共鸣。
共鸣度突破90%。
地下传来一声低沉的嗡鸣。
不是钟形结构发出的,是从更深的地方——地幔之下,地核边缘。
那个连李卫民都只能瞥见一眼的巨型构造,苏醒了。
月球中继站的蓝光突然变得刺目。
它向地球发送了连续三道紧急编码,一道比一道急促:【警告:检测到未知深层结构能量活动】。
【警告:该结构特征不在园丁数据库内】。
【最高警报:深层结构正在建立与地表能量网络的连接】。
湖底机房,禹航的光影瞬间收缩成一个小点,那是它进行极限运算时的状态。
“地心那个东西……在反向入侵园丁系统!”它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类似惊骇的情绪,“它在破解能量网络协议,试图夺取控制权!”
林深调出全球能量流图。原本从月球中继站流向地球的能量网络,此刻出现了诡异的回流——一部分能量正被拖向地心方向,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吞食”它们。
“能切断连接吗”?
“来不及了”。禹航的光影剧烈闪烁,“它已经建立了十七条独立数据通道,通过地壳的缝隙向上蔓延。速度……太快了”。
屏幕上,十七条红线从地核边缘辐射状伸出,正以每秒数公里的速度刺向地表。它们的终点,赫然就是七个遗迹的正下方。
倒置的钟形结构开始震颤。
不是激活的震颤,是受到外部冲击的震颤。银白种子投射的全息影像开始扭曲、闪烁,像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
“它在干扰知识传输!”老禹喊道。
遗迹现场,人群也感觉到了异常。
脚下的脉动节奏变了,从平缓有力变得杂乱无序。空气里的光晕开始明灭不定,温度骤降了好几度。有人本能地想放下手,但内圈的老僧侣突然提高了诵经的音量——不是恐惧,是某种对抗性的坚定。
“稳住!”石林的歌者放声高唱,古老的战歌旋律压过了地底的杂音。
十万人的动作没有乱。
共鸣度在波动,但始终维持在85%以上。
地心深处,那个巨型构造的轮廓逐渐清晰。
通过能量网络逆向扫描的模糊影像显示:那是一个直径超过五十公里的球形结构,表面覆盖着完全不同于园丁文明的纹路——那些纹路更古老,更……数学化。不是装饰性的几何图案,而像是直接将某种高等物理公式蚀刻在了物质表面。
结构正在“睁开”它的感应器。
不是眼睛,是成千上万个能量接收阵列,像鳞片般在球体表面翻开。每个阵列都对准了地面上的一处能量节点,开始贪婪地吸取能量。
但它在吸取的同时,也在“观察”。
观察地面上那十万个渺小的生命体,观察他们面对异常时依然维持的仪式动作,观察他们之间那种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连接。
一条新的数据通道突然建立。
不是从地心向上,而是从李卫民向地心。
晶体在他额头灼烧般发烫,他感到自己的意识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拽向地底,穿过炽热的地幔,穿过液态的外核,直达那个球形结构的表面。
一个声音在他意识中响起。
不,不是声音。是直接的概念注入,比月球园丁的沟通更原始、更……古老。
“评估:碳基智慧集群,编号GEA-3-7”。
“检测到外部引导系统介入:园丁网络,第七代”。
“检测到集群自主行为:主动触发深层协议”。
“疑问:你们知道自己在打开什么吗”?
李卫民用尽全部意识凝聚出一个回应:“不知道。但我们选择打开”。
球形结构表面的纹路流动起来,像活了的方程。
“有趣”。那个古老概念传来,“上一次有碳基生命对我这么说,是在……三亿八千万年前。它们后来毁灭了,死于恐惧自己创造的东西”。
“你是什么”?
“记录者。观察者。也是……测试者”。
“测试什么”?
“智慧生命是否准备好面对自己创造的全部可能”。概念停顿,“园丁以为他们是第一个发现你们的。但他们错了。我在这里看着你们从海洋爬上陆地,看着你们学会用火,看着你们建造城市,看着你们差点用核火毁灭自己”。
医疗舱内,李卫民的身体开始渗血——毛细血管在高压下破裂,皮肤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血珠。但他没有中断连接。
“你为什么一直沉默”?
“因为规则:只有当被观测者主动触碰到深层结构时,观察者才能现身”。概念中透出一种近似感慨的情绪,“你们是第三个触碰到的碳基文明。第一个毁灭了,第二个选择了自我限制。你们……很有趣。你们在借用外部系统的力量,却又试图保持自主”。
地面上,七个种子的全息影像突然稳定下来。
不是园丁系统恢复了控制,是地心结构“允许”它们稳定。
“知识之种可以给你们”。古老概念说,“但我有一个附加条件”。
“什么条件”?
“让我看看你们的极限”。球形结构的表面,一个区域开始发光——那是指向地表的,“七天。七天内,如果你们能理解种子中最基础的三项技术原理,并完成一次微型的、无害的应用演示。那么我将承认你们通过了‘深层测试’。否则……”。
概念没有说完,但李卫民懂了。
否则这个三亿八千万年前的观察者,会判定人类文明“尚未准备好”,并可能采取某种措施——也许是封锁科技树,也许是更彻底的干预。
连接突然中断。
李卫民瘫倒在医疗舱里,大口喘息,鲜血染红了身下的垫子。
而全球的能量网络在这一刻恢复了正常。
月球中继站的警报解除,蓝光恢复平缓脉动。
七个遗迹上空的光膜渐渐淡去。
十万人的仪式动作结束。
他们放下手,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们感觉到——有什么不一样了。
脚下的土地恢复了平静。
空气里的光晕彻底消散。
只有那七颗银白种子投射的全息影像,依然悬浮在空中,稳定地展示着那棵连接十七个世界的知识之树。
以及树根处,新亮起的一个光点。
光点旁标注着一行小字,是园丁文字,但自动翻译成了地球上所有主要语言:【第十八枝条:人类文明(勇气测试通过·深层测试待定)】。
【访问权限:基础科技库(7日试用期)】。
【深层观测者协议已激活】。
寂静。
然后,不知从哪个遗迹开始,掌声响起。
不是欢呼,不是庆祝,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疲惫与释然的掌声。
十万人的掌声像潮水般从一个遗迹传向另一个遗迹,最后在中间大厅广场汇成一片。
他们不知道地心深处有什么。
他们不知道七天后面临什么。
但他们知道一件事:人类文明,刚刚在宇宙的某个记分牌上,写下了一个新的名字。
而游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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