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七天是在一种奇特的平静中度过的。
没有激烈的争吵,没有**争夺,甚至没有太多公开讨论。各大聚居区、技术团体、遗留机构都沉默地忙碌着,为那场即将到来的签署仪式做着各自认为必要的准备。
临湾市厅中间广场的工人们正在搭建一个巨大的全息投影装置,以便让更多人能看到仪式实况。但施工方式很特别——工头不再吼叫指挥,而是和工人们围坐在一起,用光缆在沙地上画出结构图,讨论哪种搭建方式最稳固又最节省材料。偶尔有分歧,他们会暂停,各自去能量节点查询相关知识,再回来继续。
这是一种全新的协作模式:没有绝对权威,只有共同学习。
李卫民大部分时间待在郊区的疗养院里。他的身体还在缓慢恢复,晶体融合带来的神经损伤需要时间愈合。但他不再拒绝访客——每天都有来自不同聚居区的人,带着各自设计的“文明铭牌”方案来征询意见。
有人带来了精密的合金板,表面蚀刻着人类科技史脉络图。
有人捧来了生物合成材料,里面封存了地球所有濒危物种的基因片段。
还有人提议用透明晶体,内部用激光雕刻出所有参与过七日学习的志愿者的面部轮廓。
每个方案都很用心,但李卫民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直到第七天清晨,一个意外访客到来。
是老赵,带着一个用旧帆布包裹的沉重箱子。他打开箱子,里面是七块颜色各异的石头碎片:有雷峰塔地基的青色砖石碎屑,千佛洞岩壁剥落的砂岩片,石林风化脱落的石灰岩块,西北遗迹事故中烧熔的琉璃状物,西南遗迹挖掘出的古老陶片,东北遗迹冻土中的冰核样本,以及厅中间广场能量过载后结晶化的土壤。
“七个遗迹的‘伤疤’”。老赵说,“我们收集了每处事故或挖掘中留下的真实碎片。我想用这些熔铸成铭牌”。
李卫民拿起一块烧熔的琉璃,对着晨光看,里面封存着细微的气泡和灰烬纹理:“为什么选这些”?
“因为这些是真实发生的”。老赵声音很轻,“不是我们想象中的完美文明,是我们磕磕绊绊走过来的痕迹。让宇宙看到这个,比看到我们假装完美要好”。
李卫民放下碎片,闭上眼睛。额头晶体微微发热,与那些石头碎片产生了某种共鸣——他能“感觉”到每块碎片里封存的故事:挖掘时的期待,事故时的恐慌,修复时的坚持。
“就用这个”。他说。
铭牌制作过程本身成了一场仪式。
七个聚居区各派出一名代表,将碎片带到月球中继站——不是用太空电梯,是用能量网络新建的“定点传送通道”。这是一种刚刚解锁的技术,稳定性还在测试中,但园丁系统特别批准了这次使用。
传送点设在花园中心的签署大厅。当七位代表捧着碎片从光柱中走出时,第十七节点代表已经等在那里。他带来了一个熔炼装置——不是机械,是一团悬浮的、发光的能量漩涡。
“将碎片放入其中”。他的多声部声音在大厅回响,“能量场会根据材料特性自动融合,并保留所有历史信息”。
七人依次上前。青色砖屑、砂岩片、石灰岩、琉璃、陶片、冰核、结晶土——碎片落入光涡,像石子投入深潭,激起不同颜色的涟漪。光涡开始旋转,越来越快,碎片在其中溶解、交织、重组。
整个过程持续了三小时。代表们静静看着,没有人说话。
最终,光涡缓缓平息,中心悬浮着一块巴掌大的铭牌。
它并不“美”——表面是斑驳的混合色,青灰中夹杂着暗红纹路,琉璃的光泽与陶片的粗糙并存,冰核融化形成的透明区域像伤疤,结晶土的棱角依然锐利。但盯着它看久了,会感到一种奇特的完整感:所有矛盾的元素都被强制融合在一起,却又不曾抹杀各自的特性。
“这就是你们了”。第十七节点代表轻声说。
签署仪式前夜,李卫民在疗养院最后一次检查身体。
医疗数据显示,晶体融合已稳定在92%,剩余部分将作为永久接口存在。他的神经通路出现了适应性重塑,能处理比常人多几个数量级的信息流,但也永远失去了“纯粹的普通人”的体验。
“后悔吗”?司书一边记录数据一边问。
李卫民看着窗外夜空中的月亮,此刻它只是一个柔和的银白色圆盘,看不见背面那座发光的花园。
“如果回到那个凌晨,我还会走进智核数据中心吗”?他自问,然后笑了,“可能会犹豫更久,但……还是会走进去”。
司书放下记录板:“地球方面刚确认,仪式结束后,第一项节点任务就会发布。内容还不知道,但禹航推测可能与其他文明有关”。
“我们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要做什么?宇宙又不会等我们完全准备好”。司书看向他,“就像孩子学走路,不是在学会所有平衡理论后才迈第一步,是先迈出去,摔了,再调整”。
深夜,李卫民做了个梦。
梦里他同时站在七个遗迹上,每个遗迹都有一道光束射向天空,在太空中交汇成一点。那一点开始发光,越来越亮,最后变成铭牌的模样——斑驳的、不完美的、真实的铭牌。
然后铭牌说话了,用的是观测者那种古老的概念语言:“记住,成为节点不是获得保护,是获得责任。不是被接纳进俱乐部,是接下一支传递了四亿年的接力棒”。
梦醒时,天还未亮。
仪式当天,地球同步轨道上的所有能量收集板都调整了角度,将阳光反射向月球背面——不是供电,是照明,让那片永恒阴影区第一次被温柔的光照亮。
七大聚居区的人们聚集在各自的遗迹广场,通过全息投影观看。能量网络负荷达到了历史峰值,但运行平稳。
李卫民穿着最简单的深色便装,与其他六位代表站在传送光柱前。他们七人没有统一的服装,没有排练过的动作,甚至没有事先商量过发言——园丁系统特别说明:“请展示你们自然的状态”。
光柱亮起。
视野被白光吞没,再清晰时,已站在签署大厅。
圆形石桌周围,十七个座位已有人影——不是实体,是远程投影。第三节点的硅基生命像移动的水晶雕塑;第七节点的气态生命像一团发光的雾;第十一节点的群体意识聚合体由数千个光点组成……形态各异,但都散发着温和的注视感。
石桌中间的园丁系统引导界面显形,依然是那个光之人形。
“第十八节点文明代表,请就位”。
李卫民走向那个空着的座位。椅子自动调整了高度和弧度,适应人类体型。他坐下,其他六位代表站在他身后——不是上下级关系,是共同面对。
引导界面开始宣读宪章。
不是逐条念,是将全部四十七条原则以信息流的形式同时释放。每个代表额头的晶体或植入体都接收到完整内容,并在意识中瞬间理解。然后,引导界面用可听见的声音说出最关键的部分:“……各文明确认,加入网络即意味着接受多样性共生原则,既享有技术共享之权利,亦承担危机互助之义务。网络无中心,节点皆平等。愿智慧之光照亮所有追寻者的道路”。
宣读结束。
大厅陷入寂静。
“人类文明代表,”引导界面转向李卫民,“你们是否自愿接受此宪章,成为星际网络的第十八节点”?
李卫民站起来。他没有看准备好的稿子——事实上他根本没准备稿子。
“我们接受”。他说,声音平静但清晰,“带着我们所有的历史、所有的错误、所有的不完美,也带着我们从这些不完美中学到的东西。我们接受这份责任,也接受这份连接”。
他走到石桌前,第十八个凹槽空着,边缘泛着微光。
从怀中取出那块斑驳的铭牌。
石桌上的十七个投影同时微微前倾——那是他们文明表达关注的方式。
李卫民将铭牌放入凹槽。
完美的贴合。
铭牌接触凹槽的瞬间,大厅的穹顶突然透明,露出真实的月球星空。然后,十七道光芒从其他凹槽射出,汇集到人类铭牌上。铭牌开始发光——不是反射,是从内部点亮,那些斑驳的纹路像血管般流动起来。
紧接着,第十八道光芒从人类铭牌射出,笔直向上,穿过穹顶,射向宇宙深处。
它在地球方向分叉,连接上七大遗迹的能量节点。
再分叉,连接上所有次级节点。
再分叉,连接上每个人的接入设备。
一个完整的回路形成了。
人类正式接入星际网络。
第一个问候来自第三节点,是一段没有任何功利目的、纯粹为了美而创造的音乐,音符在真空中以磁场波动的形式传递,抵达时自动转译为人类可感知的声波与光影。
第二个问候是第七节点分享的一种生态修复技术图谱,附言:“愿你们的蓝色星球永葆生机”。
第三个、第四个……十七个问候在几秒内涌来,不是同时,是依次,像握手时的礼貌间隔。
信息量巨大,但通过能量网络分流处理,每个地球人都能接收到适合自己理解能力的部分内容:孩子收到的是友善的图画,科学家收到的是技术参数,艺术家收到的是美学概念。
连接完成的瞬间,地球上所有遗迹同时发出共鸣——不是之前测试时的震动,是一种更轻柔的、仿佛叹息般的共鸣。
观测者的信息在这一刻抵达。
没有通过李卫民,是通过公共频道,所有节点都能接收:“监护期结束。现在,你们是宇宙的成年文明了”。
停顿。
“第一个节点任务已发布。详细内容请查看网络公告。祝你们……成长顺利”。
信息结束。
观测者的存在感彻底消失,像老师送走最后一届学生后关上了教室的门。
大厅里,第十七节点代表的光影微微波动,向李卫民传递了一段私人信息:“欢迎来到成年宇宙。这里没有标准答案,只有不断出现的新问题”。
签署仪式正式结束。
其他节点的投影陆续淡去,引导界面也消失了,只留下那句“愿智慧之光照亮所有追寻者的道路”在空气中回荡。
李卫民和代表们站在石桌前,看着那块还在微微发光的铭牌。
它现在是星际网络的一部分了。
人类也是。
返回地球的传送光柱亮起前,李卫民最后看了一眼这座花园。
晶体树在十七个文明的光芒中轻轻摇曳,液态光的池塘映出十八个世界的倒影。
他想,也许有一天,人类也会在这里种下一棵属于自己的树。
树里会记录下什么呢?
他不知道。
但他们会一起书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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