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地球后七十二小时,新的任务通知抵达。
不是来自园丁系统,是直接来自星际网络公共频道——一个刚刚发现人类的初级硅基文明,发送了求助信号。它们的行星地壳运动异常活跃,即将进入超级火山喷发周期。它们探测到人类对鲸歌文明的援助,希望获得技术指导。
任务难度评级:中等。
建议完成时间:十年。
李卫民看着任务简报,额头晶体微微发热。
司书站在他身边,轻声说:“第二个了”。
“嗯”。
“你会接吗”?
“宪章要求接”。李卫民调出那个硅基文明的资料——生活在高温高压的地幔裂隙中,形态像会思考的水晶簇,寿命极长但繁殖率极低,“但这次,我们要换个方式”。
“什么方式”?
“不单是我们帮它们”。李卫民说,“邀请鲸歌文明一起。它们有深海高压环境的生存经验,可能对硅基文明有帮助。三个文明协作——人类作为协调者,鲸歌作为技术顾问,硅基文明作为实施主体”。
他看向窗外,地球的晨光正在照亮天空。
“播种者的考题,我们的答案是:合作网络不应是星状,应是网状。每个文明既是节点,也是连接线。知识、经验、甚至困惑和错误,都在网中流动”。
他触摸额头晶体,那里还残留着影子的温暖,以及鲸歌的感激。
“成年宇宙很复杂。但或许……复杂不是问题,是机会”。
新的任务倒计时开始。
而这一次,人类将不再独自前行。
硅基文明的第一条信息是一篇长诗。
至少人类翻译系统是这么判定的——虽然诗的内容全是热力学公式和地壳应力参数。禹航用了六个小时才将其转译为可理解的文本:“在晶格振动的第/七千三百周期/熵增曲线出现/异常的凹点/那是不稳定的预兆/也是新结构诞生的/概率窗口……”。
“它们用数学写诗”。司书盯着译文,“把地质灾难描述成……艺术创作”?
李卫民额头晶体微微发烫。他同时接收着三种数据流:人类的文字报告、鲸歌的声波摘要、还有硅基文明原始的热力学波动信号。三套认知框架在他意识中并行运转,像三个不同节拍器在打架。
“不是艺术”。他闭眼揉着太阳穴,“是感知方式。硅基生命的思维基于概率云和能量梯度,它们‘看’世界是通过热力学势能的变化。火山喷发对它们来说,就像我们看到花开——是系统从一种稳定态跃迁到另一种”。
联合团队的第一次协调会开得异常艰难。
人类工程师坚持用三维模型展示地下避难所设计方案。
鲸歌代表通过李卫民转译,建议用“压力场再平衡”的思路。
硅基文明的回复是一段实时地幔对流数据,附言:“当前能流分布已/接近美学最优解/任何人为干预/将破坏自然韵律”。
“它们觉得火山喷发很美”?一位年轻地质学家难以置信。
“它们觉得那是行星的呼吸”。李卫民努力解释,“就像鲸歌觉得深海热液是海洋的心跳。我们觉得灾难的事,对它们可能是……仪式”。
沟通陷入僵局。
这时,鲸歌代表突然发出了一段声波——不是给硅基文明的,是给李卫民的私人频道。通过晶体转译后,意思是:“问问它们:如果这场‘呼吸’会杀死百分之九十的个体,还能叫美吗”?
李卫民将问题转译成热力学语言发送。
硅基文明沉默了十二小时。
回复到来时,只有一行公式,但禹航解析出背后复杂的情绪谱:“生存概率/与系统复杂度/存在负相关/我们选择/复杂度”。
“它们宁愿冒灭绝风险,也要保持自然的‘美’”。司书喃喃道,“这比鲸歌的代价平衡更难说服”。
李卫民的意识负担接近临界点。医疗监测显示,他的大脑三个语言处理区同时活跃度超标,神经突触开始出现异常放电。医生建议立即断开连接。
但他不能停。
因为就在此时,园丁系统的全网络通告抵达了。
通告很短,但冲击巨大:“检测到异常维度波动。源坐标:悬臂外缘古老星域。波动特征与已失传的‘播种者技术’存在百分之九十四匹配度。网络已启动观察程序”。
几乎同时,第十七节点代表的加密信息挤进李卫民的私人频道:“三个老资格节点——第三、第七、第十一——已组成联合探险队。它们的先遣舰四十八小时后出发。它们认为人类太年轻,没资格触碰播种者遗产”。
信息附带了一份评估报告:三个老节点在背后推动,将人类对硅基文明的援助任务评级从“中等”上调为“高难度”,建议完成时限从十年压缩到五年。
“这是故意的”。林深在紧急会议上分析,“它们想用第二个任务拖住我们,让我们无暇参与遗产探索”。
老赵愤怒地敲桌:“但宪章规定节点平等!”
“平等不等于权利对等”。禹航冷静地指出,“这三个文明加入网络超过二十万年,拥有更多资源、更成熟的星际航行技术、在决策理事会中占据关键席位。它们可以通过‘程序’限制我们”。
李卫民没说话。他额头晶体正在发烫——不是连接负荷导致的,是某种外部共振。他闭眼感知,发现那种热度与园丁通告中的维度波动……频率同步。
“我……”他睁开眼睛,瞳孔边缘泛着微弱的蓝光,“我能感觉到波动源”。
所有人都看向他。
“时间螺旋感知在加强。我现在能……模糊地‘看到’那个坐标的方向”。他指向星空投影的某个位置,“就像指南针指向磁极”。
医疗组长脸色变了:“这不可能!你的感知怎么可能超越量子链路”?
“因为播种者编码”。司书突然明白过来,“影子说过,李卫民通过晶体触发了编码。现在编码成了他意识的一部分,就像装了接收天线”。
会议室一片寂静。
李卫民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但站稳了:“它们想拖住我们。但如果我们能先解决硅基任务呢?如果我们能证明,年轻文明有更灵活的解决问题的能力”?
“五年压缩到……”老赵计算,“多久”?
李卫民看向硅基文明的最后一封来信,那行关于“美与生存”的公式在他意识中回响。
“给我七天”。他说,“七天,我找到和硅基文明的沟通方法。然后我们三文明协作,用它们能接受的方式设计解决方案”。
“如果失败呢”?
“那我们就认输,专注遗产探索——但至少试过了”。李卫民额头晶体持续发烫,“而且我觉得……三种思维模式碰撞,可能会产生谁也想不到的答案”。
他看向司书:“我需要鲸歌代表的深度协助。还有……我需要进入一次完全开放的状态,让三种认知框架在我意识中自由碰撞”。
“那可能会烧毁你的神经”。医疗组长警告。
“也可能点燃新的火花”。李卫民平静地说,“播种者留下考题,不就是为了看文明能否突破自身局限吗”?
他走出会议室,背影在走廊灯光下拉得很长。
晶体在他额头闪烁,像遥远的星辰在呼吸。
第七天凌晨,答案在混沌中浮现。
不是通过理性推演,是在李卫民意识接近崩溃的边缘,三种思维模式偶然共振出的“涌现解”。
当时他躺在隔离舱里,大脑同时处理着:人类工程师的地下结构模型、鲸歌的流体压力场模拟、硅基文明的热力学诗篇。三股信息流像三条不同颜色的线,在他意识中纠缠、打结、最后……织成了一幅新图案。
他突然坐起来,用颤抖的手在防水板上画图。
不是一个设计,是一套“自然演化引导方案”。
不建造避难所,而是在地壳应力集中区,植入特殊的晶体种子——这些种子会吸收多余的地热能,缓慢生长成天然的支撑结构,像珊瑚礁稳定海底一样稳定地壳。过程需要数十年,但完全符合硅基文明的“自然美学”,也利用了鲸歌的矿物沉积技术。
最关键的是:硅基文明可以参与“培育”过程,将这场自救变成一次集体创作。
方案发送后,硅基文明沉默了二十四小时。
回复是一首新诗:“外来的种子/带来新的振动模式/系统将跃迁至/更高阶的稳态/我们愿意/学习这种/有序的成长……”。
它们同意了。
三文明协作网络,正式启动。
而就在这时,李卫民额头晶体的共振达到了峰值。
他【看】到了——清晰地看到了维度波动的源头,在三千光年外,像黑暗中的灯塔在闪烁。
播种者的遗产,在召唤第一个通过考题的文明。
而老资格节点的舰队,才刚刚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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