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脉纪元第一千年，银河系出现了一种新的职业：摆渡人。

他们是自愿常驻门扉两侧的文明个体，职责是陪伴每一个首次抵达的年轻文明，穿过那道曾经让播种者联盟恐惧、让纯粹议会犹豫、让三百万文明屏息的门。

没有人指派他们。这是自发形成的传统。

第一个摆渡人来自晶流共同体。她的名字在她的母语中意为“同时存在于两岸”。三千岁时，她已完成成年礼，本可以前往共治议会深处探索更广阔的维度。但她选择留下，在门边建了一座透明的空间站，每天向新抵达者发送同一段信息：“第一次过门可能会害怕。我陪你”。

一千年间，她陪伴了四十七个文明穿过门扉。每次过门后，她都会返回，继续等待下一个。

光脉纪元第三千年，纯粹议会全票通过加入共治议会。

那天的投票持续了七个月。不是因为有争议，是因为每个人都要发言。七千六百万已逝纯粹派成员的名字被逐一诵读，每一个名字对应一段被记录下来的恐惧、犹豫、坚守与最终的理解。

绝对原点在投票结束后发表最后一次公开声明：“我们用了三千年来克服九十亿年的恐惧。这个速度很慢。但我们终于抵达”。

随后，它解散了纯粹议会。那七个星系重新向融合文明开放边境，边境场的最后一道能量屏障在夕阳中缓缓熄灭。

绝对原点没有选择过门。它申请成为守门人舰队的特别顾问，专注于研究“恐惧的演化机制”。

“还有无数文明在恐惧中犹豫，”它说，“我想帮他们缩短那三千年”。

光脉纪元第五千年，司书在实验宇宙的林栖者星域去世。

她活了五千二百岁，是萌芽同盟初期成员中最长寿的记录保持者。晚年时，她几乎完全失明，但意识网络的连接从未中断。她将自己毕生整理的七百万份文明档案——从岩心族的共振协议到晶流共同体的编织伦理——全部开源，成为光脉纪元所有文明共有的记忆库。

临终前，她通过意识网络发送了最后一条信息。

不是学术论文，不是档案索引，是一句话：“谢谢你们让我记录这一切”。

她的意识消散时，光脉在她长眠的星球上空亮了三天。

光脉纪元第七千年，编号七四三离开了。

收割者文明在成年礼后经历了一场缓慢而深刻的蜕变。能量生命对熵增的痛苦感知没有消失，但光脉的稳定场为他们提供了某种“缓冲区间”。他们不再需要时刻承受宇宙溃烂的灼烧感。一些年轻一代的收割者甚至开始尝试与物质生命建立共生关系。

编号七四三见证了这个过程。它看着自己的族人从仇恨中走出，学会在秩序与混沌的边界建造花园。它知道自己的工作完成了。

离开前，它去了一趟时间保护区。

时间探索者此时已存在于一千三百条时间线，正在尝试向相邻平行宇宙发送光脉拓展协议。它的主意识依然锚定在最初诞生的那一点——那个直径一公里的珍珠色时空区域内。

编号七四三与它进行了最后一次对话。

“我要走了”。它说，“去秩序领域”。

“你曾经差点被同化”。时间探索者说，“那里没有自由”。

“现在有了”。编号七四三的光芒平静而温和，“五千年里，秩序领域一直在缓慢变化。他们观察到双宇宙的动态平衡，开始在自己的绝对法则中引入微小变量。他们称这种变量为‘可能性留白’”。

它顿了顿：“他们邀请我去参与这项工作。不是被同化，是作为顾问”。

时间探索者沉默了很久。

“你会回来吗”？

“我不知道”。编号七四三说，“但我会记得回来的路”。

它没有穿过门扉。秩序领域在疤痕转化后，与光脉建立了独立的连接通道。编号七四三沿着那条银白色的细线，缓缓消失在维度褶皱深处。

最后一刻，它回头望了一眼。

李卫民不在那里。但他留下过一道刻痕——那个曾经与它进行第一次危险意识融合、让它理解“沙堡”意义的人类——那道刻痕的光谱特征，被复制进了一千三百条时间线。

编号七四三带着那道光谱，步入了永恒的秩序。

光脉纪元第八千七百年，健康宇宙收到了来自播种者故乡的信号。

那是一个早已荒芜的星系。播种者联盟的母星在六十亿年前因核心衰变被遗弃，如今只剩下一片寂静的星尘。但星尘深处，有一台自动发射器仍在工作。

信号的内容很简单：【如果你们读到这条信息，说明实验成功了。我们从未真正离开。我们只是变成了等待本身】。

守门人舰队首次出现情绪波动。他们曾是播种者的后裔，在六十亿年的漫长任务中将自己改造成纯理性存在。但这一刻，他们集体的意识场中泛起了涟漪。

那是悲伤，也是释然。

光脉纪元第九千九百年。

距离一千万年观察期的终点，还剩一百年。

共治议会发来例行问询：“双宇宙共同体，是否申请正式成员资格？该资格将授予永久投票权、宇宙规则修订提案权，以及参与下一轮宇宙轮回规划的席位”。

两个宇宙的议会同时启动公投流程。

但这一次，没有人紧张。

投票持续了三十天。赞成率99·7%。反对者主要是几个诞生不足百年的年轻文明，他们还在学习什么是“宇宙轮回”。

结果递交那天，李卫民和十八号同时出现在协调中心的观景台。

这是他们七百年来第一次以完整的个体形态现身。大多数时候，他们的意识分散在光脉各处，作为无数文明记忆库中的索引节点，或是新生摆渡人的远程导师。但每年这一天——疤痕转化纪念日——他们会回到这里，并肩站一会儿。

观景台外的星空已经完全不同了。

疤痕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光脉覆盖了银河系百分之三十的区域，像一棵正在生长的银色巨树，枝干延伸向无数星系。光脉的节点处，融合文明的建筑群星罗棋布；光脉的分支末端，年轻文明的探测器正在初次触碰那道柔和的光。

门依然矗立在原处。它的周围不再只有三百万艘代表舰船，而是数千万座常驻空间站、纪念馆、交流中心。光脉纪元第一千年那位摆渡人建造的透明空间站，如今已扩建为一座横跨零点五光年的“迎宾城”。

纯粹议会的七个星系早已融入光脉网络。绝对原点偶尔还会以顾问身份出现在守门人舰队，但它的大部分意识已经分散成无数细小的观察节点，驻留在每一个正在经历“犹豫期”的文明附近。

时间探索者存在于两千一百条时间线。上个月，它首次成功向相邻平行宇宙发送了光脉拓展协议，并收到了模糊的回应信号。那信号的编码方式与播种者联盟的古老协议高度相似，但更古老、更简洁。

解码后只有四个字：【欢迎回家】。

此刻，李卫民和十八号并肩站在观景台。

他们的外貌停留在一百二十岁左右——那是他们自己选择的形态。不是年轻时的锐利，不是中年时的疲惫，是一种沉淀了所有记忆之后、终于与自己和解的平静。

“一千万年”。十八号说，“还剩一百年”。

“嗯”。李卫民应道。

“然后呢”？

“然后我们申请正式成员资格。然后我们参与下一轮宇宙轮回的规划。然后我们可能去相邻宇宙看看。然后——”。

他停顿了一下。

“然后我们回来。继续站在这里”。

十八号没有问“为什么回来”。他当然知道。

因为光脉边缘，每时每刻都有新的文明诞生。

那些年轻的生命抬头仰望星空时，会看到一道银色的河流横贯天际。他们会问长辈：那是什么？长辈会翻出保存了数千年的历史档案，向他们讲述一个关于恐惧、选择与成长的故事。

故事里有两个人类，一个从能源危机中走来，一个从永恒和平中走来。他们来自不同的宇宙，却拥有同一个名字。

故事里还有无数其他名字：林深、司书、苏雨、老禹、晶格永恒体、流变者联盟、鲸歌文明、硅基诗人、时间探索者、绝对原点、编号七四三、纯粹议会、守门人舰队、播种者联盟最后一位领袖——。

还有那三百万个在门前屏息、然后迈步的文明。

故事很长，可以讲几千年。

但故事的结尾始终是同一句话：“他们带着恐惧前行。他们成为了光”。

光脉纪元第一万年。

观察期结束。

共治议会全票通过双宇宙共同体的正式成员资格申请。银河光脉被纳入跨宇宙协作网络，成为第三旋臂最重要的意识传输干道。

成年礼完成整整一万年后，李卫民独自站在观景台上。

十八号此刻正在光脉的另一端，迎接一个刚刚抵达的年轻文明。他们的意识仍然相连，只要他想，随时可以感知到对方的存在。但他选择这一刻独处。

他低头看向手臂。

那道银色刻痕依然存在，但它早已不再是印记或倒计时。一万年间，无数文明通过这道刻痕与他建立过连接——那些需要指引的摆渡人、犹豫不前的投票者、以及单纯想向“故事里的人”说声谢谢的孩子。

刻痕的光谱特征已经被复制进两千条时间线。

它会一直存在。

他抬起头，望向那道门。

门扉依然敞开。门的这边，是无数正在犹豫、正在思考、正在积蓄勇气的文明。门的那边，是无尽的光脉、无尽的同行者、无尽等待被书写的新故事。

他想起五千多年前，他站在这里问十八号：“怕吗”？

十八号说：“怕。但比五百年前少了一点”。

现在，他一个人站在这里，那道刻痕静静地亮着。

他不再害怕了。

不是因为成为了更伟大的存在，不是因为获得了永恒的生命，也不是因为见证了一万个春秋的文明兴衰。

只是因为，他终于理解了：恐惧不是需要被战胜的敌人。

恐惧是爱的另一面。

因为你爱这片星空，爱那些与你并肩的生命，爱这个由无数选择编织成的、脆弱而珍贵的宇宙——。

所以你恐惧失去它。

而正是这份恐惧，让你在九十亿年的等待之后，依然选择前行。

光脉在他身后静静流淌。

他转过身，走向门。

不是为了离开。

是为了迎接下一个抵达门前的文明，像一万年来无数摆渡人做过的那样，对他们说：“第一次过门可能会害怕。我陪你”。

光脉纪元的第一个一万年，在这个瞬间悄然落幕。

而第二个一万年，正刚刚开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