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力消失了。
凌修的身体向上浮起三厘米,然后被安全带死死地按回冰冷的金属座椅。
刺耳的警报声和人类的尖叫声,像两根烧红的钢针,同时扎入他的耳膜。
他睁开眼。
他正身处一个巨大的、悬浮在无尽虚空中的钟楼废墟之内。
无数巨大的、锈迹斑斑的黄铜齿轮,以一种毫无逻辑的方式互相啮合、转动。
断裂的横梁和扭曲的楼梯,构成了一座违背物理学常识的、不可能存在的埃舍尔式迷宫。
他的周围,是数百名同样被束缚在座椅上、一同醒来的男男女女。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人类所能表现出的、最原始的恐慌。
一个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机械合成音,在所有人的脑海中同时响起。
“Alpha测试开始。”
“第一日:存活。”
话音未落,钟楼最顶端那个如同山峰般巨大的主钟摆,开始以一种完全无法预测的、毫无规律的轨迹,左右摆动。
“呼——”
钟摆第一次扫过,带起的风压让离得最近的十几个人瞬间爆成了一团血雾。
紧接着,一股无形的、扭曲的力场,以钟摆为中心扩散开来。
钟楼左侧区域的重力,在一瞬间增加了十倍。
十几名幸存者被这股力量死死地压在金属甲板上,骨骼碎裂的声音像爆竹一样连绵不绝。
他们的身体,被压成了贴在地面上的、模糊的肉饼。
而右侧区域的重力,则完全消失。
另外几十人被猛地向上抛起,像被投石机甩出的破烂娃娃,撞在那些正在高速转动的巨大齿轮上,被碾碎,分解,化为漫天飞散的、红色的零件。
“啊啊啊啊——!”
“救命!放我出去!”
“这是哪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幸存者们在座椅上疯狂地挣扎、扭动,他们的理智,在目睹了这场高效、精准、却毫无理由的屠杀后,彻底崩溃了。
束缚住他们身体的安全带,在同一时刻,“咔哒”一声,全部自动解开了。
求生的本能,战胜了未知的恐惧。
人群像一群被捅了窝的、无头苍蝇,尖叫着,向着他们自认为安全的方向,疯狂逃窜。
踩踏。
推搡。
哭喊。
人类社会在文明外衣被剥离后,露出了最原始、最丑陋的形态。
但,死亡的交响乐,才刚刚奏响第一个乐章。
钟楼废墟的地面上,那些由金属和岩石构成的甲板,开始浮现出一道道蛛网般的、散发着幽蓝色光芒的水晶裂痕。
“滋……滋滋……”
裂痕中,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了。
一只通体由半透明水晶构成的、形态如同蝎子般的怪物,从裂痕中爬了出来。
它的体型不大,只有巴掌大小,动作却快如闪电。
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成千上万只水晶蝎子,如同潮水一般,从遍布整个钟楼的裂痕中,疯狂涌出。
它们发出一种高频的、如同玻璃摩擦般的“沙沙”声,向着那些正在奔跑的、散发着热量和生命气息的幸存者们,发起了无差别的攻击。
一个正在逃跑的年轻女人,脚踝被一只水晶蝎子蛰了一下。
那只蝎子的尾针,像一根注射器,刺入了她的皮肤。
女人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惨叫。
她被刺中的脚踝,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老化”。
皮肤失去水分,变黄,皲裂,如同在沙漠中暴晒了数百年的干尸。
这种可怕的“老化”,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向上蔓延。
一秒钟后,她的整条小腿,都变成了灰白色的、脆弱的沙土。
女人惊恐地看着自己的身体正在“死亡”,她试图向前爬行,但她的手臂刚刚接触到地面,也立刻被紧随而至的蝎群淹没。
三秒钟后。
原地,只剩下了一堆由衣物包裹着的、人形的沙丘。
一阵风吹过,沙丘散去,连同那身衣物,都化为了最微不足道的尘埃。
仿佛这个人,从未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
这比死亡更诡异、更彻底的“抹除”,成了压垮幸存者们精神的最后一根稻草。
混乱,升级为癫狂。
人们不再有任何方向,只是像被猎犬追赶的兔子一样,发出绝望的、毫无意义的尖叫,在本就混乱的钟楼废墟中,更加疯狂地四散奔逃。
有人慌不择路,从断裂的平台边缘一跃而下,坠入了无尽的虚空。
有人则被逼到了死角,在被蝎群淹没的前一刻,选择了用头撞墙的方式,提前结束自己的生命。
在这片由尖叫、哀嚎、骨骼碎裂声和水晶摩擦声构成的、地狱般的交响乐中。
只有一个人没有动。
凌修。
他站在那张属于他的、冰冷的金属座椅旁边。
他没有跑,没有叫,甚至没有丝毫的恐惧。
他的身体,像一尊由黑曜石雕刻而成的、绝对冷静的雕像,与周围那片混乱的、动态的世界,格格不入。
他的瞳孔,像两台正在进行超高速摄影的精密镜头,忠实地、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记录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目标:主钟摆。摆动轨迹:非线性,符合混沌理论模型。威胁等级:最高。】
【目标:晶体蝎。攻击方式:接触式“概念老化”。行动模式:集群、趋热。威胁等级:高。】
【目标:幸存者。行为模式:无序、恐慌、非理性。威胁等级:中等(可能造成路径堵塞及二次伤害)。】
他的大脑,像一台刚刚接入了海量数据的超级计算机,正在以一种冰冷的、超越了人类情感的方式,飞速运转。
他过滤掉了所有无意义的、由恐惧和绝望产生的“杂音”。
然后。
在周围所有幸存者惊恐的、无法理解的目光注视下。
凌修平静地,闭上了自己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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