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修的手臂稳定地环着陆瑶的腰。
他的手掌没有温度,像一块经过精密打磨的机械夹具,以恰到好处的力道支撑着她,既不让她感到被冒犯,也不让她因虚弱而摔倒。
陆瑶的感官世界已经从那场毁灭性的风暴中暂时平息,但身体的亏空让她头晕目眩,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
她只能将大部分体重都依附在身旁这个冰冷的男人身上。
他们正在移动。
穿行在一片由重力异常区和致命晶体蝎构成的死亡地带。
一个幸存者,是名戴着眼镜的程序员,他一直躲在远处,没有靠近人群,却将凌修之前的所有行动都看在眼里。
他没有老白的赌徒直觉,也没有壮汉的匹夫之勇,但他有自己的优势——观察和模仿。
他看到凌修带领陆瑶,以一种奇异的、反直觉的节奏前进。
他注意到凌修的每一次起跳、每一次停顿,都恰好与远处某个不起眼的齿轮的转动、或是某道蒸汽的喷发,形成一种诡异的同步。
程序员的眼中闪过一丝恍然。
这不是逃亡,这是在遵循某种规律。
他也开始尝试模仿。
凌修的脚步在一个断裂的平台边缘停下,等待了1.
2秒。
这是主钟摆的能量场与此地三个次级摆轮形成的重力抵消窗口。
他带着陆瑶,一步跨到了对面一块悬浮的石板上。
那名程序员也学着他的样子,在一个几乎相同的位置停下,默数着时间。
但他不是凌修。
他的大脑不是一台能够每秒进行数十亿次浮点运算的超高精度差分机。
他无法将空气中微弱的震动、远处金属的共鸣声、光线的细微扭曲全部纳入自己的计算模型。
他提前了零点二秒起跳。
就在他身体跃至半空的瞬间,重力抵消窗口关闭。
一股相当于正常重力三倍的力量,毫无征兆地作用在他身上。
他的身体像一块被扔出的铅球,以一个扭曲的姿势,狠狠地砸向下方的平台边缘。
骨骼碎裂的声音,像一记沉闷的鼓点。
男人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身体不受控制地翻滚着,坠入了平台下方,那片由“时之砂”构成的、闪烁着晶莹光芒的死亡之海。
没有挣扎,没有呼救。
他的身体在接触到蝎群的瞬间,就开始无声地、迅速地风化。
血肉、骨骼、衣物,都在几秒钟内化为灰白色的沙尘,融入了那片涌动的晶体之中。
凌修没有回头。
他甚至没有因为身后传来的那声短促的惨叫,而让自己的脚步停顿哪怕一毫秒。
他的世界里,那名模仿者只是一个因为输入了错误参数而导致运算崩溃的程序。
他只模仿了时间,却忽略了起跳时的发力角度、空气湿度对阻力的影响,以及平台自身的微弱震动。
对于一个只复制了1%参数的程序而言,崩溃是唯一的结局。
他只是扶着陆瑶,继续向前。
陆瑶的身体颤抖了一下,那声惨叫让她本就苍白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
她的脚步一个趔趄,几乎要摔倒。
凌修停了下来。
他转过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像两片被冰封的海。
陆瑶在他的注视下,下意识地想要道歉,想要说自己能行。
但她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凌修看着她因为恐惧而微微放大的瞳孔,平静地开口了。
这是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恐慌是多余的计算。在系统崩溃时,唯一要做的,是找到那根还没断掉的弹簧。”
陆瑶愣住了。
她预想过很多种可能。
冷漠的催促,不耐烦的呵斥,或者干脆的抛弃。
但她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句话。
这句话里没有安慰,没有鼓励,甚至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的情感。
它像一段从工程手册上摘录下来的技术说明,冰冷,客观,却又带着一种无可辩驳的、属于机械和真理的强大力量。
她下意识地抓紧了凌修的手臂。
那手臂坚硬而稳定,像钟楼里一根历经了千年运转、从未出过差错的传动轴。
她的目光从他冰冷的侧脸上移开,落在了前方无尽的、由齿轮和废墟构成的深渊里。
恐惧依旧存在。
但那恐惧之中,似乎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她不再颤抖,重新站稳了身体。
凌修确认了她的状态已经恢复到“可移动”的参数范围内,便不再言语,转身继续前进。
他们正在脱离钟楼最底层的混乱区域,向着结构相对稳定的中层平台靠近。
在那里,第一场真正的“筛选”,正在等待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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