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存者们沉默着。

那个撞死在钟摆前的壮汉，他化作沙尘的最后一幕，在每个人的视网膜上反复回放。

“我们得合作。”

一个穿着格子衫的男人终于开口，打破了平台上的凝固，“用衣服撕成布条，绑在一起，一个人探路，后面的人拉着，这样就算失误也能救回来。”

“放屁！”

另一个剃着光头的男人立刻反驳，“谁知道那玩意儿有多大劲？万一把拉着的人也拽下去呢？我看，不如投票，选个‘志愿者’出来。”

光头男人的眼神，不怀好意地在人群中几个看起来最瘦弱的人身上扫过。

被他看到的人，都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

“合作探路，效率太低，主钟摆可不等人。”

一个略带沙哑的、油滑的声音，从人群的边缘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看到一个瘦削的、靠在断裂石柱上的男人。

他看起来四十多岁，脸上带着一种玩世不恭的笑容，仿佛眼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有趣的戏剧。

他是老白。

“投票嘛，又显得咱们不文明。”

老白摊了摊手，继续说道，“依我看，这事儿不能讲感情，得讲‘成本效益’。咱们现在是一个濒临破产的公司，得想办法把不良资产给剥离出去。”

他的话音落下，没有人接茬。

但所有人的眼神，都开始不自觉地飘向那些受伤的、虚弱的、或是看起来没什么用处的幸存者。

凌修没有参与讨论。

他从一开始就退到了平台的最后方，在一个可以俯瞰所有人的角落里坐了下来。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像是在读取一组刚刚输入的原始数据。

【目标：光头男。行为模式：攻击型，倾向于用暴力解决问题。心理弱点：自大，易被煽动。标签：D级，可利用的棋子。】

【目标：格子衫。行为模式：保守型，倾向于寻求稳定。心理弱点：从众，缺乏决断力。标签：E级，无威胁。】

【目标：老白。行为模式：煽动型，逻辑混乱，但对人心的把握异常精准。行为目的：未知。标签：B级，高风险变量。】

他的视线，最后落在了那个被众人目光聚焦的、一个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年轻人身上。

那个年轻人面黄肌瘦，嘴唇干裂，显然已经到了极限。

【目标：未知青年。状态：濒临崩溃。生存价值：趋近于零。标签：F级，最优‘测试样本’。】

人群的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气氛变得危险。

老白从那根石柱旁走了出来，径直穿过人群，走到了那个瑟瑟发抖的年轻人面前。

他没有威胁，也没有逼迫。

他只是蹲下身，从自己那件破旧夹克的内袋里，掏出了一小块用纸包着的、黑乎乎的东西。

他当着年轻人的面，小心翼翼地打开了纸包。

那是一块饼干。

一小块已经被压得有些碎裂，沾满了灰尘的饼干。

在这食物已经断绝的环境里，这块饼干散发着致命的诱惑力。

“探一步。”

老白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恶魔般的循循善诱，“就一步。你走到第一个钟摆前面，然后回来。这玩意儿，就归你。”

年轻人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块饼干，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的理智告诉他，这是个陷阱，是催命符。

但他的身体，他那因饥饿而剧烈痉挛的胃，却在发出最原始的、无法抗拒的指令。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老白那张挂着微笑的脸，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冷漠的、充满期待的眼神。

他慢慢地、颤抖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朝着那片致命的钟摆之墙，迈出了第一步。

一步。

两步。

他走得很慢，身体像一具被线牵引的木偶。

当他走到距离第一个钟摆只有不到两米的时候，他停下了。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猛地回头，用一种夹杂着恐惧和乞求的眼神看着老白。

老白没有说话，只是晃了晃手中那块饼干，脸上的笑容更浓了。

年轻人绝望地转回头。

他闭上眼，像是认命一般，又向前踏出了一步。

就是这一步，踏入了一个摆动频率最快的钟摆的攻击范围。

一道黄铜的残影闪过。

没有剧烈的碰撞声。

只是一声沉闷的、像是西瓜被砸开的轻响。

年轻人的身体像一个被抽掉骨头的麻袋，软软地向侧面倒下。

他的上半个头颅已经消失了，红白相间的液体，溅满了周围一小片地面。

周围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干脆利落的死亡震慑住了。

老白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看着那具尸体，有些惋惜地咂了咂嘴，似乎是在可惜一个实验品的报废。

他站起身，在所有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缓步走了过去。

他没有看那具尸体。

他的目光，落在那具尸体旁，那块因冲击而滚落在地的、沾上了血迹的饼干。

他弯下腰，将饼干捡了起来。

他用手指，仔细地弹掉了上面的灰尘，然后小心翼翼地用纸重新包好，放回了自己的内袋。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看向身后那些因恐惧和厌恶而面容扭曲的幸存者。

他耸了耸肩，对着众人叹了口气，一脸惋惜地说：

“哎，多好的一块饼干，可惜了。这年头，粮食可比人命金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