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修的计算中止了。
“音高。”
“曲子。”
这两个词,像两枚由超高硬度合金打造的探针,精准地刺入了他那台因过载而陷入僵局的差分机。
一个全新的、从未设想过的维度被强行解锁。
基于宏观物理学的混沌,在这一刻,被成功转译成了基于乐理学的秩序。
计算,可以重新开始。
“从左边第一个开始。”
凌修的声音里没有掺杂任何情绪,像一段刚刚录制完成的机械指令,“听它的音高,哼出来。”
陆瑶虚弱地点了点头。
她闭上眼,屏蔽了视觉带来的干扰,将自己全部残存的感知力,都集中到了那片由黄铜钟摆构成的、致命的音场之中。
“嗯……”
一个微弱的、几乎听不见的单音,从她干裂的嘴唇中溢出。
那声音因为她身体的极度亏空而走调、发颤,但在凌修的耳朵里,它代表了一个清晰无误的、可以被量化的频率。
凌修没有去扶她,也没有给予任何言语上的鼓励。
他只是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碎裂平台的尖锐石片。
他蹲在地上,在那布满灰尘的金属平台上,用力地刻下了一条笔直的水平线。
那是一条时间轴。
他又在时间轴的上方,刻下了五条平行的、间距大致相等的线条。
那是五线谱。
他在五线谱的起始位置,画下了一个空心的、带着符干的椭圆。
一个二分音符。
他抬起头,看向陆瑶。
“下一个。”
陆瑶的身体晃了一下,但还是强撑着,将注意力转向了第二个钟摆。
又一个颤抖的、微弱的音调被她哼出。
凌修手中的石片没有停顿,在五线谱上标记了第二个音符。
第三个。
第四个。
过程像一部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在运转,精准,高效,不带任何感情。
陆瑶负责将感知到的、无形的频率,转化为可被听见的模拟信号。
凌修则负责将这不稳定的模拟信号,转译为乐谱上一个个绝对精确的数字符号。
当陆瑶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哼完第十二个钟摆的音高时,她的身体一软,彻底瘫倒在地,陷入了半昏迷状态。
她完成了她的任务。
凌修没有去看她。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眼前这片刚刚绘制完成的、全世界独一无二的乐谱上。
他的大脑,将陆瑶哼出的十二个音调,全部实时转换成了具体的频率数值。
2.
8赫兹,被标记为低音“Do”。
4.
5赫兹,被标记为中音“Sol”。
1.
6赫兹,被标记为低音“La”。
……十二个钟摆,十二个独立的、毫无关联的频率。
他彻底摒弃了之前那套基于重力场、角速度和动能守恒的复杂物理模型。
那是一条已经被证明的、通往死循环的路径。
他现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找到这十二个不同频率的最小公倍数。
找到那一个在无穷的时间轴上,所有波峰与波谷会同时交汇、形成瞬时和谐的“奇点”。
数据流,在他的视网膜上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涌、刷新。
无数条代表着不同频率的、上下起伏的曲线,在他眼前相互交错、叠加、抵消。
他的大脑,像一台为了推演宇宙起源而被创造出来的超级计算机,以每秒数千亿次的运算速度,疯狂地燃烧着。
然后,他找到了。
在时间轴向后延伸的第38.
6秒处。
所有代表着混沌与无序的曲线,在那一个微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节点上,其振幅同时归零。
一个持续0.
8秒的、绝对的静默区间。
那不是“休止符”。
那是一个由十二个不和谐音,在某个特定瞬间,共同奏响的、无比和谐的、名为“通路”的完美和弦。
一条宽度恰好足够一人侧身通过的、绝对安全的路径,出现了。
凌修缓缓站起身。
他手中的石片,已经在高强度的刻画中磨钝。
他随手将其丢弃。
他蹲下身,用手指,在那张刚刚绘制完成的五线谱下方,画出了一条曲折的、仿佛醉汉行走般的路线。
路线上,他用短促的横线,标记出了十三个节点。
那是十三个必须被精准踩下的、精确到毫秒的节拍点。
他画完最后一笔,指尖的石屑簌簌落下。
他抬起头,看向身后那些或绝望、或麻木、或仍在徒劳争吵的幸存者。
他的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催促,也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的情感。
那里只有属于算法和真理的、不容置疑的、冰冷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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