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星熄灭的瞬间，寒意从脚底窜上脊椎。

我猛地后退一步，背撞上冰冷的墙壁。照片还摊在桌上，那团阴影像黑洞般吸走所有光线。我移开视线，大口喘气。空气冷得刺肺。

窗玻璃上，霜花在蔓延。

不是昨晚那种薄薄一层。是立体的、虬结的冰晶，像某种生物在玻璃内侧疯狂生长。我走近看。霜花的纹路——是文字。扭曲的古体篆字，密密麻麻爬满整扇窗。

我掏出手机拍照。

闪光灯亮起的刹那，霜花消融了。

不是融化。是消失。像从未存在过。玻璃干干净净，映出我苍白的脸。我低头看手机相册——刚才拍的照片，一片漆黑。只有**，有个模糊的白点。

我放大。

白点是……香炉。祖父香炉的轮廓，在黑暗中微微发光。

阁楼传来木头开裂的声音。

嘎吱——

我冲上楼梯。手电筒的光束切开黑暗，照向房梁。老旧的木头上，裂开了一道缝。不是普通裂缝。边缘结着霜，冰晶从裂缝深处渗出来，在木纹间蔓延成蛛网。

我伸手碰了碰。

指尖瞬间麻木。不是冷。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生命被抽走一截。我缩回手，指腹上沾着细碎的冰碴，在光下泛着诡异的蓝光。

必须做点什么。

我冲下楼，翻出祖父留下的除湿器。老式机器，插头都锈了。我擦干净，插上电源。嗡鸣声响起，指示灯闪烁两下，灭了。

再按开关。

没反应。

我检查插座——结霜了。白色的冰霜从插座孔里蔓延出来，沿着电线爬向机器。我拔掉插头，电线已经冻硬，一折就断。

暖气呢？

老宅用的是旧式水暖。我拧开阀门。管道里传来咕噜声，然后是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我摸向暖气片——冰冷。比室温还冷。

我把手贴在金属表面。

三秒。五秒。十秒。

暖气片表面，开始结霜。

不是从外部。是从内部。白色的冰晶从金属孔隙里钻出来，像霉菌般迅速铺开。我猛地抽手，掌心留下几道冰痕，火辣辣地疼。

手机响了。

是苏晚晴。

“林默，”她的声音很轻，带着迟疑，“你那边……冷吗？”

“冷。”我盯着掌心冰痕，“非常冷。”

“开窗看看胡同。”

我走到窗边。昨晚还只是我家外墙有霜，现在——整条胡同的地面，都蒙上了一层白。不是雪。是霜。均匀，厚重，在路灯下泛着青白色的光。

没有脚印。

一个人都没有。

“李东家门口，”苏晚晴说，“有东西。”

我眯起眼看向胡同深处。李东家的院门外，立着个东西。半人高，黑乎乎的，在霜地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我去看看。”

“别一个人——”

我已经挂断电话，抓起外套冲出门。

寒风割脸。

不是冬天的风。是更深、更刺骨的寒，像无数细针扎进皮肤。我踩着霜地往前走，每一步都嘎吱作响。霜很厚。至少三厘米。我蹲下摸——不是松软的霜，是坚硬的冰层，表面有细密的纹路。

又是那些篆字。

李东家越来越近。我看清了那个东西。

是个铁皮桶。旧油桶改的，顶部焊着烟囱，侧面开了个小窗。桶身用红漆画满了符号——不是篆字，是更潦草的东西，像符咒。桶底周围撒了一圈灰白色的粉末，在霜地上形成一个完美的圆。

桶里有火光。

微弱，橙红，从小窗透出来。我凑近看。桶内壁贴满了黄纸符，**是个小炭盆，烧着某种黑色的块状物。不是炭。气味刺鼻，带着硫磺和……血腥味。

“别碰。”

李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身。他披着军大衣站在院门口，左手揣在兜里。路灯下，他的脸很憔悴，眼窝深陷。

“这是什么？”我问。

“防冻装置。”他走过来，用右手调整了一下烟囱的角度，“五年前做的。”

“五年前……”

“嗯。”他盯着铁皮桶里的火，“那年的冬天，比现在冷。霜从地底冒出来，一夜之间冻僵了整条胡同。七户人家，二十四口人，早上起来发现脚冻在地板上。”

我后背发凉。

“后来呢？”

“后来霜退了。”他伸出左手。无名指的位置，空荡荡的，“用这个换的。”

他没解释。我也不问。有些代价，不需要说透。

“今年又来了。”我说。

“更凶。”他蹲下，抓起一把桶边的灰禁品末，“香灰混骨粉，加朱砂。只能挡一阵。”

粉末从他指缝漏下，落在霜地上。霜退开了。不是融化，是退缩，像活物般向后缩了几厘米。

“那东西在找什么。”李东站起来，看向我家方向，“你家老宅，有什么特别的？”

“香炉。”我脱口而出，“我祖父留下的铜香炉。”

李东的表情变了。

“铜的？”

“对。”

“多大？什么纹饰？”

我大概比划了一下。李东的脸色越来越沉。他转身进屋，片刻后拿着个木盒子出来。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沓发黄的纸。

“五年前从档案馆偷抄的。”他抽出一张递给我，“看看。”

纸上是用毛笔誊抄的民国档案记录：

「民国二十三年冬，西四胡同七号院，户主林氏呈报异状。宅中铜制香炉一尊，每至子时自鸣，炉身结霜，霜纹如篆。继而宅内器物皆覆寒冰，人畜僵卧。请道士禳解，无效。腊月初七，举家迁出，宅院封存。」

下面有小字批注：

「香炉下落不明。林氏后人称，炉内香灰有金属腥气，疑掺异质。」

金属腥气。

我想起昨晚嗅到的气味。

“你家香炉，”李东盯着我，“还在用吗？”

“昨晚点了香。”

“什么香？”

“就普通的线香……”

“蠢货！”他猛地抓住我肩膀，“那东西是饵！香火一起，它就知道你在哪了！”

我愣住。

“听着。”他压低声音，“五年前那场霜，是从一个收破烂的家里开始的。那人收了尊铜佛像，当晚就供香。第二天，整条胡同都冻上了。我们后来找到那尊佛像——里面灌了铅，掺了骨灰。”

骨灰。

香灰中的金属腥味。

“必须处理掉。”李东说，“现在就去——”

话音未落，胡同口传来铜铃声。

清脆，急促，三短一长。

李东浑身一僵。

“守夜人。”他拽着我往院里退，“他们来了。别出声。”

我们从门缝往外看。

胡同口出现了三个人。都穿着深灰色大衣，戴着兜帽，看不清脸。他们动作很快，一人从背包里抽出卷黄布铺在地上，另一人开始在上面摆放东西——铜镜、铃铛、小香炉。

第三个人蹲下，用手指在霜地上画符。

他的手指划过的地方，霜退开了。不是退缩，是消失，露出底下青黑色的石板。符咒画完，是个复杂的八卦图，**嵌着个扭曲的符号。

和我家窗上霜花纹路，一模一样。

“他们在布阵。”李东低声说，“准备封胡同。”

“封了会怎样？”

“里面的人出不去。”他顿了顿，“外面的……也进不来。”

铜铃声又响了。

这次更急。布阵的三人同时抬头，看向我家方向。

我也看过去。

阁楼的窗户——亮着。

不是灯光。是某种幽蓝色的、冰冷的光，从窗缝里渗出来。光在流动，像水，又像烟，在玻璃内侧缓缓旋转。

阁楼里传来重物坠地的声音。

沉闷。巨大。像一整根房梁砸在地上。

整栋老宅震了一下。

窗户上的蓝光骤然暴涨，瞬间吞没了整个二楼。光线透过窗玻璃射出来，在霜地上投下扭曲晃动的影子。

影子在爬。

沿着墙壁，顺着屋檐，像有生命的黑色黏液，缓缓向地面蔓延。

守夜人中的一人举起铜铃，猛摇。

铃声尖锐刺耳。

地上的符阵亮起红光。光芒形成一道屏障，横在胡同**，挡住那些蔓延的影子。影子撞上红光，发出嘶嘶的声响，像烧红的铁浸入冷水。

它们在后退。

但没消失。只是在红光前堆积，越积越厚，形成一堵蠕动的黑墙。

墙在升高。

一寸。两寸。顶端的影子开始向上攀爬，沿着红光屏障的边缘，试图从上方翻越。

另两个守夜人掏出更多的黄符，贴在地上。红光增强，影子被压下去一些。

僵持。

我盯着阁楼的窗户。

蓝光中，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影子。是更具体的形状——一个人形。站在窗后，一动不动，面朝胡同。

它的脸，是一片深色的阴影。

和照片里一样。

我后退一步，踩到李东的脚。他按住我肩膀，力度很大。

“别动。”他声音发紧，“它在看你。”

我知道。

我能感觉到。那道视线，穿过玻璃，穿过黑暗，穿过红光屏障，死死钉在我身上。

冰冷。粘稠。充满恶意。

阁楼里传来第二声坠响。

这次更近。

像有什么东西，从房梁上跳下来了。

就站在阁楼地板上。

站在我的头顶。

正上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