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杏榜夜尸
天宝九年八月十四,戌时。
贡院里头静得吓人。
巡夜的张老头提着灯笼上明远楼,木楼梯吱呀吱呀响。他嘴里嘟囔:“郑侍郎该回去了吧,都这个点儿了。”
三楼有光。
门虚掩着,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快灭了。
张老头推开门。
郑元礼趴在案上,脸朝着窗外。张老头喊了声“大人”,没应。他走近了看,手里的灯笼差点掉地上。
郑侍郎脸色青紫,嘴角挂着血沫子,已经干了。右手死死攥着一张纸,指节白得发青。
张老头腿软,扶着门框才没瘫下去。他哆哆嗦嗦退出来,一路跑下楼,鞋都跑掉一只。
“死人啦——!”
喊声在空荡荡的贡院里回荡。
裴清弦到的时候,礼部尚书已经在了。老头站在尸体旁边,手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明日……明日就放榜……”他声音发颤,“这可怎么好……”
裴清弦没接话。
她蹲下来看郑元礼的手。攥得太紧,指甲陷进掌心,有血渗出来。她戴上皮手套,一点一点掰开手指。
纸抽出来的时候,她闻到一股味儿。
腥的,像海边烂鱼的味道。
李岷凑过来:“什么?”
“海腥。”裴清弦把纸凑到灯下。黄麻纸,粗糙,上面就写了“应天府乡试”几个字,后面全是空白。
但空白的地方,摸着有点硌手。
“拿蜡烛来。”
胥吏递过来。裴清弦把纸悬在火苗上头,慢慢移动。
烤着烤着,空白处显出字了。
歪歪扭扭的,灰扑扑的:
“第三十六名,王清河,纹银八百两。暗号:丙字房,卯时三刻,灯下右三。”
李岷倒吸一口气:“买卖功名?”
“不止。”裴清弦把纸浸进水里。水面浮起一层白沫,细得像面粉。她捻起一点搓了搓,“海螵蛸粉,乌贼骨头磨的。调了胶写字,平时看不见,一烤就显形。”
她转身问礼部尚书:“郑侍郎管哪几间阅卷房?”
“丙、丁、戊三房。”老头抹了把汗,“但阅卷完了,三天前就封了。”
“钥匙呢?”
“郑侍郎一套,副主考孙文彬一套。”
裴清弦看了眼李岷。
李岷会意,朝胥吏挥手:“叫孙文彬过来。”
孙文彬来得很快。四十出头,瘦,官袍下摆沾着灰,像是刚从哪儿爬出来。
“下官戌时在戊字房整理落卷。”他垂着眼,“没见着郑侍郎。”
裴清弦接过他递来的钥匙串。铜的,冰凉。但丙字房那把,柄上有温度。
刚被人握过。
“孙大人戌时开过丙字房?”
“没有!”孙文彬猛地抬头,又赶紧低下,“阅卷完了,下官怎么敢私开……”
裴清弦不问了。
她让人多点了几盏灯笼,往丙字房走。
走廊黑,灯笼光晃来晃去,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张老头跟在最后面,嘴里一直念叨着什么,听不清。
丙字房门关着,封条完好。
但裴清弦蹲下身,在门槛缝里看见一片碎纸。杏黄色的,新撕的边儿。
她撕开封条。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股陈墨和灰尘的味道扑出来。屋里堆满了考篮,摞得老高,像一座座小坟包。
按着暗号,“灯下右三”。
裴清弦走到主阅官的灯架下,往右数三步,踩了踩地板。
空的。
撬开地砖,下面是个油布包。打开,白花花的银子,码得整整齐齐。每锭五十两,十六锭,正好八百两。
李岷拿起一锭,翻过来看底。
“江南盐课。”他念出声,“去年阳城盐税入库的官银。”
孙文彬“扑通”跪下了。
“下官不知道……真不知道……”
“不知道?”裴清弦拿起一锭银子,在手里掂了掂,“官银在你管的房里,你说不知道?”
“是郑侍郎!是他藏的!”孙文彬声音尖起来,“下官就是帮他看钥匙……”
“帮你藏钱?”李岷冷笑,“孙大人,你这谎撒得可不高明。”
孙文彬额头冒汗,忽然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这个……这个是我在郑侍郎桌上看见的……”
裴清弦接过来。
纸上写着:“账目泄露,速毁证据。阅卷房地板下。”
字迹像郑元礼的,但细看笔锋——起笔太急,收笔飘,像左手写的。
“所以你过来毁证据,撞见我们了,就装不知道?”裴清弦把纸折好,“那郑侍郎自己怎么不来毁?”
孙文彬张了张嘴,没出声。
裴清弦不再理他,吩咐胥吏:“查这八百两的来路。还有,把杏榜上第三十六名王清河的卷子调出来。”
胥吏应声去了。
屋里静下来,只能听见灯花“噼啪”炸开的声音。
窗户外头,月亮升起来了,惨白惨白地照在杏榜上。
那张刚刚贴出来的榜,在风里“哗啦哗啦”响。
二、黜落朱卷
王清河的卷子很快就找到了。
是一份落卷,被扔在角落的筐里,上面落了一层灰。
裴清弦展开卷子。
策论题目《论漕运与边备》,王清河答得乱七八糟,字写得像虫子爬。这种卷子,按理说第一轮就该刷下去。
但卷面右上角,有个小红圈。
圈很小,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圈里写着三个小字:“丙三十六”。
“暗记。”李岷指着红圈,“阅卷官用朱笔标的,意思是这卷该取。可郑元礼又把它黜落了?”
裴清弦没说话。
她把卷子翻过来,看背面装订线的地方。那里有一点墨渍,形状有点怪。
像朵梅花。
她盯着那朵“梅花”,心里“咯噔”一下。
三年前,天宝六年春闱,出过一桩大案。考官用梅花暗号标记该取的卷子,一条龙买卖功名。当时的主谋是吏部侍郎陈静安,案子结了,陈静安赐死,几个考官流放。
梅花暗号从那以后就绝迹了。
现在又出来了。
“查王清河。”裴清弦说,“还有他爹王焕,跟陈静安什么关系。”
胥吏领命去了。
裴清弦开始翻其他落卷。屋里静得很,只有纸页翻动的“沙沙”声。李岷靠在门框上,盯着外头黑漆漆的走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门板。
一个时辰后,裴清弦找出了七份卷子。
每份右上角都有那个小红圈,圈里写着编号。都是该取的卷子,但都被黜落了。
“三十六、四十二、五十七……”裴清弦念着编号,“这些名次,现在杏榜上是谁?”
胥吏拿着杏榜副本核对,脸色越来越白。
“现在占这些名次的……是另外七个人。”他咽了口唾沫,“而且这七个人,都是……都是朝里大官的儿子。”
李岷一拳捶在桌上。
“偷梁换柱!收了钱答应让人中举,临了又把名次卖给官更大的?”
“不止。”裴清弦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空荡荡的院子。
杏榜在风里抖,纸边卷起来,又落下。
“要是单纯的买卖,用得着海螵蛸粉密写?用得着梅花暗号?”她转过身,“这后头有张网,织了好久了。”
她让胥吏调来过去三年所有乡试、会试的录取名册。
又让人查陈静安死后,他的门生故旧都在哪儿。
档案搬来了,堆了半张桌子。
裴清弦一页一页翻。
李岷坐在对面,倒了杯茶。茶凉了,有股涩味。他喝了一口,皱了皱眉,还是喝完了。
烛光晃得人眼晕。
“孙文彬,”裴清弦指着一行字,“陈静安任吏部侍郎时提拔的。”
“郑元礼,”她又翻一页,“和陈静安同科进士,私交好。”
“王焕——王清河他爹,陈静安的表弟。三年前受牵连贬官,去年靠捐盐税重新起复,当了阳城盐铁使。”
盐铁使。盐税官银。
裴清弦明白了。
“王焕用盐税银子给儿子买功名,走的是陈静安的老路。但郑元礼收了钱,没办事,把名次转手卖给了出价更高的。”
“所以王焕杀郑元礼?”李岷问。
“不一定。”裴清弦摇头,“王焕在阳城,手伸不到长安。而且郑元礼死前攥着那张密写账目——上头不止王清河一个人。”
她把那张黄麻纸重新拿出来,悬在蜡烛上烤。
这次烤得更仔细,边边角角都烤到。
更多的字显出来了。
密密麻麻,写了十二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银两数目,有的标“已成”,有的标“未成”。最底下还有一行朱笔小字:
“旧梅已枯,新枝当发。丙房卯时,清理门户。”
朱笔,是考官批卷用的笔。
裴清弦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旧梅——陈静安的梅花党。
新枝——新的舞弊集团。
清理门户——有人要清除旧势力,换自己人上。
郑元礼,就是被“清理”的那个。
“孙文彬呢?”她忽然问。
“还在外面拘着。”
“带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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