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个铁盒子。
拿出来,打开。里头是一本账册,还有几封信。
账册很厚,记录着过去三年所有通过“梅花暗号”中举的人名、银两数目、交接时间。密密麻麻,至少上百人。
裴清弦翻到最后几页。
最近的记录,就是天宝九年秋闱。王清河、李墨、赵安……那十二个人的名字都在上头,后面标着“未成”。
但在这些名字下面,还有另外七个名字。
裴清弦仔细看——正是今天被当众揭发的那七个官家子弟。
但他们后面标的不是“未成”,是“已成”。
而且银两数目更大,每个都是一千两以上。
“怎么回事?”李岷凑过来看,“这七个不是被揭发了吗?怎么标‘已成’?”
裴清弦翻到账册最后一页。
那里有一行小字,墨迹很新:
“榜发之日,七子落马,其父去职。空位补新枝,大业成矣。”
她倒吸一口凉气。
“我们中计了。”
“什么?”
“今天当众揭发那七个,不是‘新枝’要清理他们。”裴清弦声音发紧,“‘新枝’早就收了他们的钱,答应让他们中举。但同时又策划了今天的揭发——为的就是让他们爹丢官,空出位置!”
李岷愣住:“那……那王清河那些呢?”
“幌子。”裴清弦合上账册,“王清河他们是陈静安旧路的买名者,‘新枝’根本就没打算让他们中。用他们吸引我们的注意力,让我们以为查的是旧案。真正的目的,是那七个官家子弟——收了钱,再让他们落马,一举两得。”
她翻开那几封信。
都是“新枝”给胡三的指令。字迹刻意歪斜,看不出是谁写的。但有一封,提到一个地方:
“八月十六,子时,曲江池南,杏林旧亭。”
明天晚上。
裴清弦把信收好,账册也包起来。
“走吧。”
两人悄悄离开纸铺。
街上空荡荡的,只有风卷着落叶打转。
李岷低声问:“明天晚上,去吗?”
“去。”裴清弦说,“但得小心。胡三留这些东西给我们,可能‘新枝’已经知道了。说不定是个陷阱。”
“那还去?”
“不去,怎么知道‘新枝’是谁?”
回到异判司,天快亮了。
东方泛出鱼肚白,街上开始有早起的摊贩推车的声音。
裴清弦没睡。
她坐在灯下,一遍遍看那本账册。
上百个名字,上百条记录。这意味着过去三年,至少有上百个本该中举的寒门学子被顶替,上百个买名者混进了**。
而这一切,都是在陈静安死后,“新枝”接手继续的。
梅花谢了,还会再开。
开得更隐蔽,更毒。
七、曲江夜会
八月十六,子时。
曲江池南岸的杏林,白天是游人赏景的地方,夜里静得吓人。没有灯,只有月光透过枝叶照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影子。
裴清弦和李岷藏在树林里,远远看着那座旧亭。
亭子破败了,檐角塌了一块。里头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等了约莫一刻钟,有脚步声传来。
两个人,提着灯笼,一前一后走进亭子。灯笼光晃来晃去,看不清脸。
裴清弦屏住呼吸。
那两人在亭子里站定,低声说话。声音太远,听不清说什么。但从身形看,一个高瘦,一个矮胖。
又过了一会儿,第三个人来了。
这人没提灯笼,走得很快,直接进了亭子。三个人聚在一起,说话声大了些,但依然听不真切。
李岷碰了碰裴清弦的手臂,指了指左边。
树林另一边,又出现两个人影,正悄悄往亭子靠近。
不是一伙的。
裴清弦心里一紧。
果然是个陷阱——亭子里的人在等谁,树林里的人在埋伏谁?
她示意李岷别动,继续看。
亭子里的三个人似乎说完了,矮胖的那个转身要走。就在这时,树林里那两个人突然冲出来,直扑亭子!
“动手!”
一声低喝。
亭子里的人显然没料到,慌乱中灯笼掉在地上,灭了。月光下,几道人影缠斗在一起,刀光闪动。
裴清弦看清了——后来那两个人,穿的是刑部的公服。
是刑部的人?
还没等她细想,又有一队人从另一个方向冲出来,足足七八个,把亭子团团围住。
火把点起来,照亮了亭子里的情形。
三个戴斗笠的人被按在地上,斗笠掉了,露出脸。
裴清弦眯眼看去——一个都不认识。
但按着他们的,为首的竟然是刑部侍郎,周正平。
周正平五十多岁,平时总是一脸和气,此刻却冷着脸,一脚踩在其中一个斗笠人的背上。
“说!‘新枝’是谁?!”
那人咬着牙,不吭声。
周正平挥手:“带回去,好好审。”
刑部的人押着三个俘虏走了。周正平站在原地,环顾四周。火把的光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他忽然朝裴清弦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
裴清弦没动。
周正平看了几秒,转身走了。
树林重新陷入黑暗。
李岷压低声音:“周侍郎怎么会在这儿?”
“不知道。”裴清弦慢慢站起来,“但胡三的信是前天晚上给的,刑部今天就来了人——要么是胡三也给刑部报了信,要么……”
“要么刑部里有‘新枝’的人,知道了胡三留了东西给我们,故意设局?”
裴清弦没说话。
她走出树林,来到亭子边。
地上有打斗的痕迹,还有几滴血。她蹲下身,用手指沾了点,还没干。
亭子柱子上,有个新鲜的刻痕——一朵梅花。
和卷子背面的那个,一模一样。
“他们不是‘新枝’。”裴清弦看着那朵梅花,“是陈静安的旧党。刑部抓他们,是要灭口。”
“那‘新枝’呢?”
“根本没来。”裴清弦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或者来了,躲在暗处看戏。”
她望向刑部人离开的方向。
夜色浓重,什么都看不见。
“回去吧。”她说,“今晚白来了。”
回异判司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快走到的时候,看见门口停着一辆马车。很普通的青篷车,但拉车的马是西域良驹,蹄子上包着棉布,走路没声音。
车边站着个仆人,看见裴清弦,上前行礼。
“裴司直,我家主人有请。”
“你家主人是谁?”
仆人递上一块玉佩。
裴清弦接过一看,心里一惊——这是宫里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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