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帘掀开一角,里面坐着个人,看不清脸,只看见一只手,戴着玉扳指。
“裴司直,”车里的人开口,声音低沉,“上车说话。”
裴清弦犹豫了一下,还是上了车。
李岷想跟,被仆人拦住。
“主人只请裴司直一人。”
马车里很宽敞,点着一盏小灯。灯下坐着个中年人,穿着常服,但料子是上好的云锦。
裴清弦认得这张脸。
礼部尚书,崔守仁。
今天白天在贡院,他还气得脸色铁青。现在却平静得很,甚至带着点笑意。
“裴司直辛苦了。”崔守仁示意她坐,“曲江池夜凉,没冻着吧?”
裴清弦坐下:“崔大人消息灵通。”
“刑部抓人,总要知会我一声。”崔守仁倒了杯茶,推到她面前,“毕竟牵扯科举,我是总裁官。”
裴清弦没碰那杯茶。
“崔大人找我,有什么事?”
“两件事。”崔守仁看着她,“第一,郑元礼的案子,到此为止。凶手孙文彬已经认罪,明日就会上报结案。账册、密信,所有证据,都交给刑部。”
“为什么?”
“因为再查下去,对谁都没好处。”崔守仁慢慢说,“裴司直今天当众揭发七人舞弊,已经震动朝野。皇上很满意,说要重赏你。这时候,该见好就收。”
裴清弦没说话。
“第二件事,”崔守仁从袖子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异判司的裴司直,办案有功,擢升刑部郎中,三日后到任。”
升官。
裴清弦看着那个信封,没动。
“崔大人,郑元礼的案子还没查清。‘新枝’是谁,陈静安的旧党还有多少,买名者混进**的有多少——这些都不清楚,怎么能结案?”
“查清了。”崔守仁说,“‘新枝’就是陈静安的旧党,想死灰复燃。今天刑部在曲江池抓的那三个,就是‘新枝’的头目。他们已经招了,画押的供词明天就会送进宫。”
裴清弦盯着他:“那胡三呢?胡三为什么死?”
“胡三是‘新枝’的人,事情败露,服毒自尽。”崔守仁语气平静,“孙文彬也是‘新枝’的人,受命毒杀郑元礼,因为郑元礼贪得无厌,坏了规矩。案子很清楚,人证物证俱在。”
“账册上那七个官家子弟呢?”
“他们是被‘新枝’蒙骗,花了钱,但没办成事。”崔守仁说,“今日当众揭发,已经受了惩处。他们的父亲教子无方,也会上表自劾。皇上念在他们多年勤勉,会从轻发落。”
一切都安排好了。
裴清弦忽然觉得有点冷。
马车里明明不冷,但她就是觉得,有股寒气从脚底往上冒。
“崔大人,”她缓缓开口,“您在这件事里,是什么角色?”
崔守仁笑了。
“我是礼部尚书,科举总裁官。出了舞弊案,我难辞其咎。但幸好有裴司直查明真相,揪出蛀虫,保全了科举的清誉。”他顿了顿,“也保全了我的官位。”
“所以我要谢谢裴司直。”
他把信封又往前推了推。
“刑部郎中,正五品。比你现在的从六品,连升三级。以你的年纪,这个升迁速度,朝中少有。”
裴清弦看着那个信封。
厚厚的,里面除了调令,恐怕还有别的东西。
“如果我不要呢?”
崔守仁脸上的笑容淡了淡。
“裴司直,”他声音压低了些,“胡三死了,孙文彬在牢里。那三个‘新枝’的头目,活不到明天早上。所有知道内情的人,都会闭嘴。这个案子,到此为止,对大家都好。”
“你是个聪明人,该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马车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
子时三刻了。
裴清弦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伸手拿起了那个信封。
崔守仁重新露出笑容:“裴郎中,恭喜。”
“下官告辞。”
裴清弦下了马车。
李岷等在门口,看见她手里的信封,愣了一下:“这是什么?”
“调令。”裴清弦说,“升刑部郎中。”
李岷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裴清弦走进异判司,直接回了自己房间。她关上门,坐在床上,看着手里的信封。
没拆。
她知道里面是什么。
升官令,也许还有银票。封口费,闭嘴费,随便叫什么。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
屋里暗下来。
裴清弦想起三年前,她刚进刑部的时候。那时候异判司刚成立,专门查别的衙门不敢查、不愿查的案子。她第一天报到,上司跟她说:
“刑部是朝廷的刀。刀要利,更要稳。该出鞘的时候出鞘,该回鞘的时候回鞘。”
她当时不懂。
现在好像懂了。
第二天一早,消息传开了。
刑部破获科举舞弊大案,抓获“新枝”余党三人,主犯孙文彬认罪画押。皇上龙颜大悦,赏刑部侍郎周正平黄金百两,升异判司司直裴清弦为刑部郎中。
郑元礼的案子,结了。
贡院恢复了平静,杏榜换了新的,唱名重新开始。那七个被揭发的官家子弟,削去功名,永不录用。他们的父亲纷纷上表请罪,皇上斥责一番,罚俸一年,留任察看。
好像一切都回到了正轨。
只有裴清弦知道,没有。
那本账册她抄了一份,藏在只有她知道的地方。原件交给了刑部,但她在交之前,在最后一页的背面,用米浆写了一行字。
米浆干了看不见,沾水就显形。
那行字是:
“新枝有根,根在旧土。崔守仁,礼部尚书,天宝六年春闱副主考,陈静安同科。”
她不知道这行字什么时候会被人看见。
也许永远不会有。
但留着,总比没有好。
八月十八,裴清弦到刑部报到。
周正平亲自接待她,一脸笑容:“裴郎中年轻有为,今后就是同僚了。好好干,前途无量。”
裴清弦行礼:“下官一定尽力。”
走出刑部大堂的时候,她遇见了一个人。
崔守仁。
他刚从宫里出来,穿着朝服,看见裴清弦,点了点头。
“裴郎中,新衙门还习惯吗?”
“习惯。”裴清弦说,“谢崔大人关心。”
“那就好。”崔守仁笑了笑,“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你。胡三的家人,回老家的路上,遇到山贼了。真可惜,一个都没活下来。”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裴清弦手指掐进掌心。
“是吗。”她说,“真可惜。”
“是啊。”崔守仁看着她,“所以裴郎中,你现在明白了吗?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有些人,活着比死了好。”
他拍了拍裴清弦的肩膀,走了。
裴清弦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但她只觉得冷。
案结了。
但裴清弦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新枝”还在,根扎得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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