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始元年六月,刘縯被杀的消息传来。
阴丽华正在缝制一件冬衣——为刘秀准备的。针尖刺破手指,血珠滴在白色的中衣上,晕开一朵红梅。她看着那滴血,忽然想起三年前他递还玉佩时,手指也曾被竹简划破。
“小姐,刘公子……刘将军他……”阿碧哭着跑进来,“他在宛城,向更始帝谢罪,说自己兄长有罪……”
阴丽华闭上眼睛。
她懂。她太懂了。刘縯性格豪侠,不懂韬晦,必死无疑。而刘秀要想活下去,就必须比任何人都卑微,比任何人都顺从。他要让更始帝相信,他只是一个懦弱的弟弟,一个不敢为兄复仇的软骨头。
“备车,”她忽然说,“我要去宛城。”
“小姐!如今兵荒马乱……”
“备车。”
三日后,阴丽华在宛城的一处破庙里见到了刘秀。他跪在刘縯的灵前,没有哭,只是静静地烧着纸钱。更始帝“恩准”他不为兄长服丧,他便真的不穿丧服,甚至在刘縯的葬礼上饮食言笑。
可阴丽华看见了他袖中的手——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鲜血淋漓。
“你不该来,”他没有回头,“如今我是待罪之身,随时可能……”
“我知道。”她在蒲团上坐下,与他并肩跪着,“文叔,我怀孕了。”
刘秀猛地转头。他的眼睛通红,布满血丝,却在那一刻亮得惊人。
“真的?”
“假的。”阴丽华平静地说,“但我想让你活下去。为了这个‘孩子’,你必须活下去。”
刘秀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丽华,你……”
“听我说,”她握住他流血的手,“更始帝派你去河北,是险棋,也是生机。河北三王割据,你若能平定,便是开国之功;若不能,也是死于乱刀,与他无关。”
“我知道。”
“郭氏,”阴丽华忽然说,“真定王刘扬的外甥女。你若要得河北,必须娶她。”
刘秀的手僵住了。
“丽华,我……”
“你必须娶。”阴丽华的声音依然平静,仿佛在谈论天气,“真定王有十万大军,你没有选择。但你要记住——”她凑近他耳边,声音轻如蚊蚋,“郭氏可娶,不可信。她舅父的兵,终究是她舅父的兵。”
刘秀浑身颤抖。他想说些什么,阴丽华却用手指抵住他的唇。
“三年,”她说,“我给你三年。三年后,你若不来接我,我便去寻你。无论你在天涯海角,无论你是王是寇。”
她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放入他手中:“这枚‘不负’,我今日还你。等你再来新野时,亲手为我戴上。”
当夜,刘秀启程北上。他没有回头,因为阴丽华没有送他。她站在城楼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手中握着一件染血的冬衣。
那是她为他缝的最后一件衣裳。此后十七年,她再未动过针线。
更始二年春,真定王府张灯结彩。
刘秀穿着玄色礼服,看着镜中的自己。他今年二十九岁,却已经历了太多生死。刘縯的死,昆阳的胜,更始帝的猜忌,一路北上的艰险——他像是一把被反复锻打的剑,越来越锋利,也越来越沉默。
“将军,”冯异在门外低声说,“郭小姐的轿子到了。”
刘秀闭上眼睛。他想起新野的桃花,想起桑树下的素白身影,想起她说“你必须娶”时的平静面容。
“知道了。”
婚礼盛大而隆重。真定王刘扬看着这个“humble”的汉室宗亲,心中得意非常。他的外甥女嫁给了未来的河北之主,而他的十万大军将成为最大的嫁妆。
洞房里,郭圣通掀开盖头,露出一张娇艳的脸。她比阴丽华年轻,比阴丽华热烈,带着真定王氏特有的骄矜。
“文叔,”她唤他的字,理所当然,“我舅父说,等你得了天下,要封他做赵王。”
刘秀微笑着点头:“理所应当。”
他在笑,可他的眼睛是冷的。他想起阴丽华的话——“郭氏可娶,不可信”。这个女子从始至终都是刘扬的棋子,而她对此一无所知,或者说,毫不在意。
当夜,他独自走到庭院中。北方的春天来得迟,桃花还未开。他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在月光下看了许久。
“将军,”冯异不知从哪里冒出来,“阴小姐有信来。”
刘秀猛地转身:“什么?”
“阴家商队北上,带来了这个。”冯异递上一个布包,里面是一件丝甲,还有一张薄薄的竹简。
竹简上只有八个字:“北地风寒,保重玉体。”
没有怨,没有恨,甚至没有询问。她只是告诉他,她知道他冷,所以送来了丝甲。
刘秀将竹简贴在胸口,久久不语。
“冯异,”他忽然说,“你说,我刘秀何德何能?”
冯异沉默片刻,答道:“将军得天下,是苍生之福。至于阴小姐……”他顿了顿,“她送丝甲,却不问郭氏,这是大智慧。将军,得妻如此,是将军之福,也是天下之福。”
刘秀苦笑:“可我负了她。”
“将军没有负她,”冯异的声音很轻,“将军负的,只是自己的誓言。而阴小姐,从未要求将军遵守誓言。她只要求将军活下去,活得比任何人都好。”
那一夜,刘秀在庭院中站到天明。当第一缕阳光照在玉佩上时,他做出了一个决定——他要快,要比所有人都快。他要尽快平定河北,尽快南下,尽快……
尽快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在新野的某个庭院里,有一个人正在等他。而他要让她等得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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