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
我在一家出版社做文学编辑,工作不算忙,能按时下班。审稿、改稿、和作者扯皮,生活很规律,像瑞士钟表,像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稳定,无聊,安全。
医生说我恢复得像奇迹,右肺功能完全代偿,甚至能慢跑。我办了健身卡,每周三次,在跑步机上慢慢颠,配速每公里八分半,听播客,讲历史的,讲科幻的,讲什么都没关系,只要有人声,只要不让脑子空下来。
我交了新的女朋友,叫苏晓,是个插画师,笑起来眼睛很亮,左边脸颊有个酒窝。她不知道林晚的事,只知道我右胸有道疤,说是肺部手术留下的。她问过一次是什么病,我说先天性的,肺大疱破裂,现在好了。
我们相处得很好。成年人的恋爱,讲究的是当下和未来。她不会半夜翻看我的手机,不会问我前任的事,不会追问我为什么总在雨天发呆。我也不问她的。
生活很实在,像一块压缩饼干,能吃饱,没那么多汁水,但足够支撑人走下去,不会饿死,也不会因为美味而分心。
但我养成了一个习惯:随身带糖。
因为肺病后遗症让我容易低血糖,也因为……我总觉得哪天会遇到一个需要糖的小孩,一个掉了冰淇淋的小女孩。
上周整理旧物,我在钱包夹层发现一张泛黄的糖纸,是柠檬味的,黄色已经褪成了浅米色。展开来,里面有一行极小的字,是她的笔迹,比铁盒里的那行更淡,像被水浸过:其实没有明天的照片,那些是我生前拍的。但只要你相信我会出现在明天,我就真的在了。
我把糖纸抚平,折成小小的方块,放回钱包夹层。
那天午后,天上下起了太阳雨。我没带伞,站在公交站台下躲雨。旁边有个小女孩在哭,大概五六岁,扎着羊角辫,因为冰淇淋掉地上了,巧克力脆皮沾满了灰尘,像泥土里的蜗牛。
她妈妈蹲下来哄她:别哭啦,哭多了伤身,还会气胸呢。你看叔叔,因为以前哭多了,胸口才开了刀。
小女孩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委屈。
我蹲下去,从包里,掏出一颗柠檬味的糖,剥开黄色的糖纸,递到她的面前,温柔地说:吃颗糖吧,甜的。别哭了,哭破肺,就会错过明天的糖。
小女孩抽抽搭搭地接过糖,塞进嘴里,眼睛里的泪水还没干,嘴角却慢慢翘了起来,露出缺了门牙的牙齿:谢谢叔叔,好甜。
她妈妈笑着,向我道谢,我摆了摆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小女孩,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像看到了小时候的林晚——那时候,她也是这样,掉了糖就哭,我总会把自己的糖,递给她,看着她笑,看着她眼里的光。
公交车来了,我挥了挥手,和她们告别,转身走上公交车,刷卡,走到后排的座位上坐下。
车窗上,沾满了雨痕,外面的世界,变得模糊不清,像一张被水晕开的旧照片,像我第一次见到她时,那个朦胧而温柔的画面。
我靠在椅背上,把糖纸收进钱包,糖含在嘴里,甜的。
右胸没有疼,肺没有破。
吸气,呼气。胸腔起伏,肺叶扩张收缩。那里曾经破过,漏过,疼过,现在完好如初,或者说,以另一种方式完好。一部分是我,一部分是她,在我们的身体里达成了某种共和国,某种和解,某种共生。
我摸了摸右胸,隔着衬衫和皮肉,感受着那个器官的律动。
车窗外,雨还在下,太阳还在照,像金色的雨。
而我终于学会了,如何带着你的死亡,继续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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