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杯酒,真凉。
冰球碰到玻璃杯壁的声音清脆得像某种警告。董事长陈国富亲自把它推到我面前,金黄色的威士忌在顶层行政酒廊的暖光下,漾着蜜一样的色泽。
“林薇,辛苦了。”他靠在对面的真皮沙发里,笑得眼角皱纹都堆叠起来,那是种长辈看得意晚辈的慈祥,“‘昆仑’系统提前三个月交付,军方那边……评价很高。”
我双手接过酒杯,指尖被冻得一缩。“是团队拼出来的结果。”我说。
“谦虚。”他摆摆手,自己抿了一口,“你的功劳,董事会都看得见。两百万现金奖金,千分之三的期权,下周一,全公司公示。”
心脏在胸腔里猛撞了一下。我捏紧酒杯,冰水顺着杯壁滑下来,湿了手指。三年,无数个睡在机房的日子,值了。
“谢谢陈董。”喉咙有点干,我喝了口酒,浓烈的泥煤味呛上来,我忍着没咳。
“该谢的是公司。”他身体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推心置腹的意味,“林薇啊,你是公司成立二十年来,第一个以纯技术身份拿到这个量级奖励的人。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抬起眼。
“意味着,技术人的天花板,被你自己捅破了。”他眼里有光,一种混合着激赏和某种更深东西的光,“明年,技术副总裁的位置,我看非你莫属。好好干,国启的未来,需要你这样的栋梁。”
血液在耳膜里汩汩地响。副总裁。这三个字砸下来,带着沉甸甸的、我曾以为遥不可及的重量。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像一片为我铺开的星河。
“我……一定全力以赴。”千言万语,最后只剩下这句。
“好!”陈国富满意地靠回去,拍了拍手。
秘书几乎无声地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个深蓝色的文件夹,厚得吓人。
“公示前,按最严格的流程,需要你再补签一份终极保密协议。”陈国富语气平常,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昆仑’的核心算法,现在牵扯到国家安全层面,谨慎一万次都不为过。理解吧?”
“当然。”我放下酒杯。理应如此。甚至,这种郑重让我觉得被尊重。
文件夹摊开在昂贵的红木茶几上。密密麻麻的条款,标准的制式合同,只是页数格外多。
我迅速浏览着那些熟悉的字眼:保密义务、违约责任、竞业禁止……
“主要是责任条款细化了一些,流程需要。”秘书在一旁轻声解释,笑容标准。
我翻到最后一页,乙方签名处空着。
拿起笔,金属笔身冰凉。我顿了顿。
“有什么疑问吗?”陈国富问,声音温和。
“没有。”我摇摇头,甩开心里那丝莫名其妙的异样。是太激动了吧。我签下自己的名字:林薇。笔画清晰,力透纸背。
最后一笔写完的瞬间,陈国富脸上的笑容似乎加深了那么一点点,眼里的光闪了闪,快得让我以为是错觉。
“好了。”他示意秘书收走文件,“回去好好休息几天,陪陪家人。接下来的担子,更重。”
我起身告辞。走到门口,他忽然又叫住我。
“小林。”
我回头。
他举了举手里的酒杯,脸上是那种成功长者特有的、包容又略带疲惫的笑:“这个圈子,有时候比技术复杂。记住,公司永远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我明白。”我点头,心里那点异样被这句话熨平了些许。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我走向电梯,指尖残留着冰酒的冷和签字笔的滑腻。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是行车记录仪APP的自动备份完成通知——刚才进酒店地下车库时,它像往常一样,开始了录音。
我习惯性地想删掉,手指悬在屏幕上,停住了。
电梯门镜面般的光滑,映出我的脸,眼眶有点红,嘴角却控制不住地上扬。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没删。
电梯下行,失重感包裹上来。我看着跳动的楼层数字,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明天,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只是那时的我并不知道,陈国富说的“最坚实的后盾”,还有另一种含义。
而那份厚厚的协议里,某一页的附加条款底部,用比正文小两号的字体,印着一段话。一段关于“在甲方认为必要的情况下,乙方有义务无条件配合所有内部审查,并提供其一切设备及存储介质以备核查”的话。
电梯“叮”一声,到达车库。
冷冽的空气混着汽油味扑面而来。
我走向自己的车,脚步轻快。手机在口袋里,安静地记录着车库空旷的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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