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的代码像一座庞大的迷宫,每一行都是我亲手砌上的砖。但现在,我要找出其中可能被篡改、被嫁接的暗门。
三天。我困在屏幕前,眼睛干涩充血。咖啡杯在旁边积了厚厚一层垢。我反复推演“影子缓冲”可能的实现方式——如何在加密日志系统中,开辟一条不落痕迹的旁路?
思路卡在一个关键点:权限。任何绕过主审计流程的操作,都必须有极高的、甚至超越系统的权限标记。
第四天凌晨,我盯着权限验证模块的一段代码,一个极其隐蔽的函数调用引起了我的注意。它指向一个我从未部署过的、名为“MirrorSync”(镜像同步)的守护进程。
这个进程的说明文档是空的。但在代码注释里,有一行被刻意抹去大半的痕迹。
//OnlyforSPECIAL_CHANNELtagwith[REDACTED]andsynctoARRAYALPHA。
特殊通道。标签。同步到“阵列阿尔法”。
ARRAY_ALPHA?国启内部没有这个编号的存储阵列。
心跳开始加速。我顺着函数调用链向上回溯,发现这个“镜像同步”的触发条件,不是常规的业务操作,而是对日志中特定加密哈希值的模式匹配。
那些哈希值,来自哪里?
我大脑飞速运转。财务流水!跨境交易会生成唯一的交易哈希。如果“星瀚”的异常流水被赋予某种特定的、可识别的哈希模式……“昆仑”的日志系统就会像被植入的条件反射,悄悄将这部分日志,镜像到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
我需要验证。需要看到实际被镜像的日志,需要找到那个“ARRAY_ALPHA”。
但它会在哪?肯定不在常规的服务器集群里。
我抓起手机,打开通讯录,手指悬在一个名字上——李响。我原先的得力下属,架构师,沉默务实,我一手带出来的。最重要的是,“昆仑”系统底层的存储架构,是他负责搭建的。他可能知道一些未记录在案的物理部署细节。
电话拨出去。响了好几声,就在我以为没人接时,通了。
“喂?”李响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李响,是我。”
那头顿了一下。“……薇姐?”声音压低,背景音里的键盘声停了。
“嗯。方便说话吗?”
“你等等。”我听见椅子挪动的声音,脚步声,关门声。过了一会儿,他才重新开口,声音压得更低:“薇姐,你……你还好吗?”
“不太好。”我直说,“李响,我需要你帮我回忆一个技术细节。‘昆仑’系统早期规划里,有没有提过一个叫‘ARRAY_ALPHA’的独立物理存储阵列?或者任何类似的、不在标准运维文档里的隔离存储?”
电话那头是长长的沉默,只有他轻微的呼吸声。
“薇姐,”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公司……公司有规定,所有技术细节不能对外透露,尤其是现在……”
“这不是对外,李响。这关系到我是怎么被踢出来的。有人用‘昆仑’做了手脚,我需要知道手是怎么伸进来的。”我尽量让语气平稳,但语速忍不住加快,“你只需要告诉我,有没有这个概念?不需要具体位置。”
又是沉默。这次更久。
“薇姐,”他再开口时,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痛苦的挣扎,“我真的……不能说。上面盯得很紧,我们所有人的通讯……都可能被看着。你的事……大家都觉得冤,但是……”
他哽住了。
“但是什么?”
“但是陈董……张总他们……薇姐,你斗不过的。”他几乎是用气声在说,“算了吧,换个地方,换个名字,重新开始。别查了,真的,别再查了……对你,对谁都好。”
“对我好?”一股冰冷的火苗窜上来,“我背着一辈子洗不掉的污名,叫对我好?”
“我知道!我知道这不对!”他急了,声音大了点,又猛地压下去,“可我能怎么办?我房贷还没还完,孩子刚上幼儿园……薇姐,求你了,别找我,也别找其他人了。帮不了你,只会把大家都害了!”
他声音里的恐惧,像冰水一样浇下来。
“……他们威胁你们了?”我问。
李响没回答。但我听见他粗重的呼吸,和一声极力压抑的、类似呜咽的抽气。
“对不起,薇姐。”他哑着嗓子,飞快地说,“这个号码我马上会注销。你……保重。”
嘟。
忙音再次响起。比刘博那次更决绝,更绝望。
我放下手机,手臂沉得抬不起来。不是因为被拒绝,而是因为李响声音里那份真实的恐惧。他们不仅清理了数据,还在用最直接的方式,筑起一道人墙。
陈国富说的“最坚实的后盾”,原来是这个意思。用饭碗、用家庭、用恐惧,绑住所有人的嘴。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父亲的脸突然闪过——他被劝退后,蹲在厂门口抽烟,烟雾缭绕里,他说:“闺女,你看这机器,每个零件都清楚明白。可人心里的账,是一笔糊涂账,算不清的。”
我当时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人心是沼泽,踩进去,就拔不出来。
我睁开眼,看着屏幕上那行关于“ARRAY_ALPHA”的残缺注释。
从人那里,我得不到答案了。
也好。
我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把冷掉的咖啡一口灌下去,苦涩直冲头顶。
机器不说谎。
人心是笔糊涂账,那我就一笔一笔从机器里把账本挖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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