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舒（烟嗓，带着一丝自嘲的冷笑）：人都说记性太好是种罪，尤其是像我这种连灵魂都死当了的人。按理说，心都没了，那些陈年旧事早该烂在泥里发酵。可每当上京下起这种没完没了的暴雨，我这手腕上勒进骨头的红线就会隐隐作痛，像是在提醒我：云舒，你曾经是个多么无可救药的蠢货。

那年的雨，比命还冷。那时候我不穿旗袍，不抽烟，怀里揣着的不是收割命运的判官笔，而是一副熬了三遍、苦得发咸的药渣。

那时候的我，还相信这世上有“真心”这种赔本赚吆喝的东西。

十年前，上京南郊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有个破落的院子，院子里住着个快要烂掉的书生，叫林远。

那时候的林远，还没学会日后那副礼部侍郎的官腔。他躺在漏雨的草席上，脸色白得像刚刷过的粉墙，每一声咳嗽都像是要把肺管子给捯饬出来。

“舒儿……别求了。这命，我认了。”林远拽着我的袖口，指尖冰凉。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带梗回了他一句：“认命？林远，你那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你要是死了，谁给我写那劳什子的聘书？你欠我的那顿喜酒，下辈子变猪变狗也得还我。”

我嘴上硬气，可心里比谁都慌。我卖了祖上传下来的玉坠，跪破了三双绣花鞋，跑遍了上京所有的医馆。可那些大夫一听“肺痨”两个字，跑得比见了瘟神还快。

最后一家医馆的学徒，一边把药渣往我脸上扔，一边讽刺道：“没钱还想续命？姑娘，出门左转有个乱葬岗，那儿不要钱，包圆。”

我抱着那副药渣，在大雨里站了很久。那一刻，我真想问问老天爷：这世间的命，是不是也分三六九等？有钱人的命是金疙瘩，我们这种人的命，连地上的泥点子都不如？

就在我走投无路的时候，我听到了铃铛声。

那铃铛声透着股阴森森的凉气，穿过雨幕，在一处发霉的巷子尽头摇晃。巷子口挂着两个黑漆漆的灯笼，上面用惨白的漆写着一个“8”。

那是8号当铺。一个传闻中“只要出得起价，连阎王爷都能截胡”的地方。

我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一股陈年腐朽的味道扑面而来。柜台高得离谱，我得仰起头，才能看到阴影里那个坐着的人。

“救林远。”我开门见山，声音颤得不像话。

8号掌柜发出一阵砂纸摩擦般的笑声：“救他？他那命盘已经见底了，想续，代价可不小。丫头，你家徒四壁，连口完整的锅都没有，你拿什么换？”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按在冰冷的柜台上：“我。我的命，我的魂，只要你能拿走的，统统拿去。”

“命不值钱，我们要的是‘代价’。”掌柜幽幽地吐出一口冷气，“你要救他，代价是你这辈子所有的‘存在感’。契约达成后，他会活，但你会消失。在这人世间，再没有一个叫云舒的人。他会考取功名，会妻妾成群，但他即便与你擦肩而过，也绝不会认得你。这‘永失所爱’的局，你敢入吗？”

我自嘲地笑了一声。存在感？那玩意儿能当饭吃，还是能治病？

“换。”我抓起旁边的刻刀，在那张泛黄的羊皮卷上，重重地按下了血手印。

那一瞬间，我感觉灵魂深处有什么东西被生生撕裂了。不疼，但是空得让人发虚。

林远真的活了。

不仅活了，还像开了挂一样，在那年的秋闱里拔了头筹。

我躲在老槐树的阴影里，看着他披红挂绿，骑着高头大马走过长街。百姓们在欢呼，他在笑，那笑容灿烂得像正午的太阳，却刺得我眼睛生疼。

我试着走过去，拉住他的马缰绳，喊他的名字。

可他只是疑惑地看了我一眼，眼神清澈得像是在看一个路边的乞丐：“这位姑娘，请让让，莫要惊了官马。”

那一刻，我才明白什么叫“死当”。

他没忘掉那些往事，他只是忘掉了往事里那个叫“云舒”的人。在他的记忆里，救他的是邻里的恩惠，是祖上的积德，唯独没有一个在大雨里为他跪烂了双脚的傻姑娘。

我回到了那个破败的院子，发现连槐树下的刻字都消失了。我就像一滴水，掉进了大海里，连个浪花都没折腾出来。

半个月后，我看到了尚书府的送礼队伍。林远要成亲了，娶的是尚书府的千金，那个能让他平步青云的女人。

那一晚，我也去了。我蹲在尚书府外的墙根下，听着里面吹拉弹唱，听着宾客们夸赞他们是“金童玉女”。

雨又下起来了。我摸了摸空荡荡的胸口，突然觉得以前的自己真可怜。我掏心掏肺换来的命，在他眼里，不过是换个码头继续起航的本钱。

也就是在那一晚，我再次见到了8号掌柜。

他看着狼狈不堪的我，嘲讽道：“瞧瞧，这就是你换来的结果。他活得光鲜亮丽，你死得无声无息。后悔吗？”

我站起身，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眼神里的温情被一种狠戾的冷意取代。

“后悔？不，我只是突然发现，这世上的买卖不该这么做。”我盯着他的眼睛，“凭什么代价总让我们这些蠢货来出？既然命运是可以贩卖的，那我就当那个收割机。”

我没有像契约说的那样消失。我闯进了8号当铺对面的那间荒废杂货铺，亲手挂上了“9”号的招牌。

我把林远留在我记忆里最后的一点温热，当成了第一块燃料，点燃了9号铺的红烛。

（烟嗓，狠戾的总结）从那天起，世间再无凡人云舒。我是9号杂货铺的掌柜。我不收银子，不收怜悯，我只收你这辈子最引以为傲的代价。至于林远？呵呵，那是我留在世间最长远的一笔债。我不急着收，我要看着他在权欲里一点点腐烂，直到他再次求到我门前的那一天。

那时候，我会让他知道，这世间，唯有命不打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