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舒（深吸一口烟，烟雾在幽绿的灯火下扭曲成一个讽刺的笑脸）：做我们这行的，最忌讳的就是“假如”这两个字。“假如我当初没走这条路”、“假如那个人没变心”、“假如老天爷能再给一次机会”……呵，这世上哪来那么多假如？所有的“假如”，不过是懦夫给后悔药包的一层糖衣，咬碎了全是苦得发暗的渣子。可今天，我被一个执念深重到连恶魔都嫌烫手的买家拖进了幻境。在这场幻境里，没有9号当铺，没有墨色旗袍，也没有那根勒进骨头的红线。只有一场……我曾经梦寐以求，如今看来却无比滑稽的“平凡”。

醒来的时候，窗外没有青雾，只有明晃晃的太阳。我下意识地去摸枕边的判官笔，指尖触碰到的却是温软的缎子面。“舒儿，别贪睡了，今儿是十五，该去庙里还愿了。”一个温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猛地坐起身，对上了一双盛满温柔的眼睛。那是林远。他没有礼部侍郎的官威，也没有记忆中那种被欲望侵蚀的阴沉。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莲子羹，笑得清亮，像极了十年前那个在槐树下给我读情诗的少年。我愣住了。我走到铜镜前，镜子里映出的不是那个杀伐果断、烟嗓冷艳的杂货铺掌柜，而是一个面色红润、眼神里还透着点儿天真的少妇。我摸了摸自己的脸，没有胭脂的味道，只有淡淡的皂角香。“这买家秀……是不是发错货了？”我看着镜子，带梗吐槽了一句。林远从身后环抱住我，下巴搁在我的肩头：“又说胡话。当初要不是你没日没夜守着我，我那场大病哪能好得这么快？舒儿，等我明年中了进士，咱们就搬到上京大宅子里去。”大病好得快？我心里咯噔一下。在这个时空里，林远的病竟然是靠我“熬”好的？没有8号当铺，没有死当灵魂，我们竟然如期成了婚。这种生活甜得发腻，甜得让我这颗早就喂了狗的良心，竟然不合时宜地跳了一下。

这一天，我跟着林远逛了集市。没有鲜血淋漓的壮汉求药，没有为了容貌换掉声音的花魁，也没有跪着生、站着死的皇子。集市上全是柴米油盐的烟火气。我买了一对粗劣却喜气的红烛，林远给我挑了一根并不贵重的木簪。他亲自给我戴上，眼神里全是“此生唯你一人”的坚定。如果我们从未有过那场买卖，这就是我的结局。我会生几个孩子，会看着林远慢慢变老，会在某一个平凡的午后，拉着他的手走向人生的终点。没有恶魔的KPI，没有碎片的博弈，只有一辈子一眼望到头的安稳。“舒儿，想什么呢？”林远牵着我的手，掌心的温度真实得让人想哭。我看着路边一个卖杂货的小摊，随口回道：“我在想，如果这时候有个穿旗袍的女人走过来，问你要不要换点什么，你会换吗？”林远笑了，点了一下我的额头：“傻瓜。我有你，已经是这世上最富有的人了，还要换什么？”

云舒：“瞧瞧，这就是男人的嘴。在这个没被金钱和**浸染的平行时空里，他的真心听起来比我手里的晶石还硬。可越是这样，我心里的不安就越像毒蛇一样往外钻。”

这种如梦似幻的幸福，在入夜后准时变质。林远睡熟了。我站在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下，抬头看着月亮。风一吹，槐花落了一地。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那里明明没有任何东西，可我却感觉到一股钻心的疼。那是红线勒进骨头的幻痛。我走到水井边，想打桶水洗脸。可当我看向水面时，尖叫声卡在喉咙里。倒影里的我，身体是透明的。无数条红色的丝线从我的毛孔里钻出来，正贪婪地吸食着周围的一切。林远睡的床榻、那根木簪、甚至是这满院子的槐花香，都在被红线一点点勒碎。“云舒，还没玩够吗？”一个阴冷的嗓音从老槐树后面传出来。一个戴着面具、身穿8号当铺服饰的人影缓缓走近。“这幻境是那个疯买家最后的力量，它用你最渴求的‘平凡’来麻痹你。如果你沉沦在这里，你的灵魂就会彻底化作这里的养料。到时候，9号铺会被8号铺直接吞并，而你那个心心念念的林远，在现实世界里也会因为失去你的庇护，瞬间烂成一滩脓水。”我看着林远的窗户，手微微颤抖。“只要我留在这里……他就能永远对我这么好？”我问。“那是假的。”影子嘲讽道，“这是你记忆深处的投影。现实里的林远，早就在**的染缸里泡烂了。你是在用自己的灵魂，供养一个早就死去的幻象。这买卖，划算吗？”

我回到了屋里。林远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迷迷糊糊地醒来，伸手想拉我：“舒儿，身上怎么这么凉？快进被窝暖暖。”我看着他那张干净、赤诚的脸，心口疼得像是被万箭穿心。这真的是我想要的。如果没有那场买卖，我宁愿在大雨里等死，也不愿变成现在这个满手血腥的怪物。可我已经是怪物了。

“林远。”我轻声唤他。

“嗯？”他温柔地应着。

“你该死了。”我从虚空中抽出了那支沾满罪恶的判官笔，眼神瞬间从凡人少女变回了那个冷冽的首席收割机。

林远的眼神从疑惑变成了惊恐，他的身体开始像烟雾一样消散：“舒儿，你在说什么？我们要白头偕老的……”

“白头偕老？那种奢侈品，不适合我这种连灵魂都拿去喂狗的人。”我一笔划破了他的胸膛，没有血，只有无数散落的晶石碎片。

“假的就是假的。哪怕它再甜，也是穿肠的毒药。我云舒，不吃嗟来之食，更不收虚假的真心。”幻境在崩塌。

林远的脸在我面前扭曲、粉碎。最后的一刻，他那双温柔的眼睛里，竟然闪过了一丝真实的、独属于十年前那个少年的哀伤。

“对不起……舒儿。”

云舒（烟嗓，吐出一口浓浓的青烟）：幻境碎了。我重新坐在9号杂货铺的摇椅上。窗外依然是大雨滂沱，屏风上的少女半脸依然在诡异地对着我笑。手腕上的红线勒得很深，鲜血染红了墨色旗袍的袖口。林远还在皇宫里当他的礼部侍郎，那个想买命的疯女人依然跪在门外。一切都没有改变。我摸了摸发间，那根木簪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散发着死气的判官笔。“呵，平凡？”我自嘲地笑了一声，对着黑暗中窥视的恶魔冷声说道：“那种东西，连我这儿的一根烟都换不来。既然命运给了我这支笔，那我就写到底。至于‘假如’……留给那些还没睡醒的蠢货去梦吧。”

叮！一颗写着“遗憾”的灰色晶石嵌入屏风。枯树上，又多了一道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