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舒（烟嗓穿透无尽的白芒，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慵懒）：死掉的感觉其实不赖。没有收不完的账，没有勒进骨头的红线，也没有那个总在梦里晃悠的讨债鬼。我以为自爆了那枚私藏的玉剑残片，就能跟这操蛋的世界彻底结账。可老天爷显然不想让我这么轻易地领盒饭。他说，既然我把8号当铺这种“流氓软件”给卸载了，那总得有人来重装系统。于是，我睁开眼，发现自己没去成黄泉路，反倒坐进了一间漏风的新屋子里。招牌还在，只是那个“9”字被雷劈掉了一半，看起来倒像个歪歪扭扭的“10”。

上京的雪落了三场，距离那场天崩地裂的“神迹”已经过去了大半年。百姓们依然过着买菜扣两分钱、吵架问候祖宗的平凡日子。没人记得曾经有个穿墨色旗袍的女人救了整座城，也没人记得那个差点被抹杀掉“存在感”的礼部侍郎林远。林远活下来了。现在的他是上京最年轻的阁臣，清廉、孤傲，眼神里总藏着一抹化不开的寒烟。他成了一个工作狂，没日没夜地修撰古籍，仿佛在那些故纸堆里寻找着某个被他弄丢了的名字。

云舒SO：瞧瞧，这就是我救下来的男人。他现在活得像个完美的木偶，除了在路过那条荒废的旧巷时会莫名其妙地心绞痛，他过得比谁都好。我不怪他忘了我，毕竟这单生意，是我强买强卖送给他的“自由”。

就在世人都以为一切终结时，旧巷里那个原本坍塌的废墟，在一夜之间变了样。不再是黑漆漆、阴森森的杂货铺，而是一间通体素白的店。店里没有青烟，只有一股淡淡的、像雨后泥土般的清香。摇椅上坐着的，是一个穿着白色旗袍、眉眼间却带着云舒那股子“生人勿近”狠劲儿的少女。她是阿月，那个曾经被云舒从疯母亲手里救下的孩子，也是云舒留在世间的最后一抹意志。“第10号当铺，只收善念，不卖命运。”阿月学着云舒的样子，指尖转动着一支已经失去光泽的木笔。此时，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跪在门口。“掌柜的……我想要回我爹的命。”阿月挑眉，那神态简直跟当年的云舒如出一辙：“小弟弟，出门左转是药铺，出门右转是乱葬岗。我这儿不卖命，我这儿只收‘放下’。你放得下你爹给你的那块玉，我就能让你见他最后一面。这买卖，做吗？”

入夜，大雨如期而至。阿月正在翻看那本空白的账簿，突然，那扇素白的大门被人重重地叩响了。这敲门声很有规律，三长两短，透着一股子克制而压抑的执着。阿月愣住了。这是云舒教过她的——如果有人这么敲门，进来的不是买家，是“债主”。大门缓缓推开，一身官服、却被雨水淋得狼狈不堪的林远站在门口。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枚断裂的玉片——那是云舒自爆前，强行按入他心口的那枚信物。“我找一个人。”林远的声音在颤抖，那是他这半年来第一次失态，“我不知道她叫什么，我甚至不确定她是不是真的存在过。但我这半年的每一个梦里，都有一个穿墨色旗袍的女人对着我抽烟。”他抬头，看向阿月，眼神里满是绝望的希冀：“你是这里的掌柜，你一定知道她在哪里，对不对？”

阿月看着林远，沉默了许久。

她想起云舒临行前的交代：“如果那个呆子找过来，告诉他，9号铺倒闭了，老板娘跟人跑了。”可看着林远手里那枚发烫的残片，阿月叹了口气。

“林大人，你手里拿的，是她活在这世上唯一的证据。要见她不难，但10号铺的规矩变了。”

阿月走到他面前，眼神冰冷，“你要见她，代价是你现在的权位、你的清誉，甚至是你这辈子再也无法‘飞黄腾达’的运势。你得变回那个穷酸、重病、在槐树下等死的书生。这样的代价，你这位未来的首辅大人，付得起吗？”

林远没有丝毫犹豫，他猛地将那枚残片按在柜台上。

“我不要什么首辅，我只要那口烟的味道。”

云舒OS：我就知道，这呆子这辈子算是栽在我手里了。不管是9号还是10号，他永远是那个最不理智的买家。但我不得不承认，看到他把那颗金灿灿的乌纱帽随手扔在泥地里的样子，我这颗好不容易‘格式化’的心，又特么开始疼了。

叮！素白的店面突然开始变幻。白色旗袍在林远瞪大的双眼中，一寸寸被墨色侵染。屏风上的枯树再次崩碎，但这一次，不再是化作灰烬，而是长出了鲜红如血的嫩芽。虚空中，一只涂着红蔻丹、夹着半支残烟的手，轻轻搭在了林远的肩膀上。

“林大人，这买卖，你可亏大了。”烟嗓响起，带着熟悉的戏谑和藏不住的温柔。林远僵硬地转过身，对上了那双阔别已久的、冷艳如刀的眼睛。

云舒吐出一口烟圈，嘴角微微上扬：“不过看在你是老客户的份上，这单，我不收利息。走吧，呆子，槐树下的雨还没停呢。”

林远眼里的寒烟在这一刻彻底崩散，化作了滚烫的泪。他死死抓着那截墨色袖口，力道大得像是要把这缕烟雾生生揉进骨血里。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里像塞了团带火的药渣，半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像个失而复得的疯子，任凭雨水和泪水在脸上横冲直撞。

云舒看着他这副没出息的样，心里那根早就断掉的弦，到底还是轻轻颤了一下。她顺手把烟灰弹在林远那价值千金的官服上，懒洋洋地补了一句：“啧，瞧你这副德行，哪还有半点首辅大人的威风？丢了这泼天的富贵，以后可就只能跟着我在这破巷子里喝西北风了。林大人，后悔药我这儿可不打折，你现在想退货，怕是来不及了。”

林远却只是傻笑着，将头抵在她的肩窝，鼻尖贪婪地嗅着那股混杂着檀木与苦烟的冷香，嗓音沙哑得不成调子：“不退。这辈子，下辈子，我都死当给你了。老板娘，你收了我的命，就得管我一辈子。”

外面的雨声渐小，那盏原本写着“10”的白灯笼，在墨色旗袍出现的瞬间，竟诡异地透出一抹暗红。上京的街道依旧喧嚣，没人知道这间漏风的屋子里，正进行着一场史上最亏本、却也最心甘情愿的买卖。

云舒抬头看向那株长出新芽的枯树，眼神里闪过一丝久违的明媚。她知道，这世间的债永远收不完，但只要这呆子还在，这开在黄泉路口的杂货铺，倒也值得再支棱下去。

“行了，别腻歪了。”云舒拍了拍他的脸，眼角眉梢皆是带梗的傲娇，“阿月，把那坛埋了十年的槐花酿挖出来。今儿个有傻子送上门挨宰，咱们9号铺……开张！”

（全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