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议达成后的第三天,苏清回来了。
顾凛亲自去机场接她,没有告诉我。
我是从财经新闻上看到的——狗仔拍到了他们在VIP通道的照片。
苏清挽着顾凛的手臂,笑靥如花,顾凛侧头看她,表情是罕见的温和。
标题很刺眼:“顾氏总裁旧爱归来,机场甜蜜相拥”。
我关掉网页,继续给院子里的绣球花浇水。
王姨在一旁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开口:“夫人,您……不难过吗?”
我放下水壶,看着那些已经开始凋谢的蓝色花朵。
“难过什么?”我笑了笑,
“本来就是借来的东西,现在还回去,很正常。”
“可是……”王姨叹了口气,
“这三年,先生对您是真好。”
是啊,真好。
好到让我差点忘了自己是谁。
下午,顾凛发来微信:“晚上家宴,你准备一下。”
很简洁,很顾凛。
我回了个“好”字,然后打开衣柜。
里面挂满了顾凛这三年送的衣服,每一件都价格不菲,但都不是我的风格——太温婉,太端庄,像精心包装的礼物。
我挑了件最简单的黑色连衣裙,没有任何装饰。
六点半,顾凛回来了。
他换了身衣服,深灰色西装,同色系领带,身上有淡淡的沐浴露香味,像是特意洗过澡。
为了洗掉苏清留下的气息吗?
我嘲讽地想。
“走吧。”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裙子上停留了一瞬,没说什么。
车上,我们依然沉默。
直到车子驶入顾家老宅的大门,顾凛才突然开口:“待会儿……如果她说了什么,你不用在意。”
我转头看他:“顾总是在教我怎么做替身吗?”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林晚,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歪着头,笑得没心没肺,
“让我乖乖配合,演好最后一场戏,然后体面退场?”
顾凛猛地踩下刹车。
车子停在老宅的花园里,四周是盛开的玫瑰,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花香。
他转过头看我,眼神复杂:“这一个月,我只是想……”
“想什么?”我追问,
“想同时拥有白月光和替身?顾凛,你是不是太贪心了?”
话音未落,车窗被人敲响。
苏清站在车外,穿着一身白色长裙,长发披肩,妆容精致得无可挑剔。
她微微弯腰,透过车窗看向我,眼神里带着审视和……挑衅?
顾凛按下车窗。
“凛哥哥,你们怎么停在这里?”
苏清的声音温柔似水,“大家都等着呢。”
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露出一个标准笑容:“这位就是林小姐吧?常听凛哥哥提起你。”
常听?
我差点笑出声。
这三年,顾凛在我面前几乎不提苏清。
偶尔我试探性地问起,他都会冷着脸转移话题。
原来,是在她那里“常提”我。
“苏小姐好。”
我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顾凛下车,绕到我这边,替我拉开车门。
这个动作让苏清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但她很快恢复如常,自然地挽住顾凛的另一只手臂:“走吧,叔叔阿姨都等急了。”
顾凛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
他侧头看我,像是想解释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就这样,我们三个人以一种诡异的姿势走进顾家老宅。
顾凛在中间,左边是苏清,右边是我。
像一场荒诞的默剧。
顾家的家宴比我想象的还要尴尬。
长桌上坐满了人——顾凛的父母,几个我不认识的亲戚,还有苏清的父母。
我和苏清坐在顾凛两侧,像两个陈列品。
“清清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吧?”
顾母笑着给苏清夹菜,“你在国外这些年,阿姨可想你了。”
苏清羞涩地看了顾凛一眼:“看凛哥哥的意思。”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顾凛。
包括我。
我想知道,他会怎么回答。
顾凛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苏清有自己的事业,留在哪里是她的自由。”
很**的回答。
顾母显然不满意:“什么事业不事业的,女孩子家,早点安定下来才是正事。你看你和清清都这么多年了,也该……”
“妈。”顾凛打断她,“吃饭吧。”
气氛顿时冷了下来。
苏清的脸色有些难看,但很快又扬起笑容:“阿姨,凛哥哥说得对,我现在确实想把重心放在工作上。至于感情的事……不急。”
她说着“不急”,眼神却一直往顾凛身上瞟。
我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碗里的菜索然无味。
“我吃饱了。”我放下筷子,
“各位慢用。”
“林小姐这就饱了?”苏清的母亲突然开口,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是不是饭菜不合胃口?也难怪,听说林小姐出身普通家庭,可能吃不惯这些。”
这话说得极其刻薄。
桌上的人都安静了,等着看我的反应。
我抬起头,直视那位保养得宜的贵妇人:“阿姨说笑了,我确实出身普通,但好在不挑食。倒是苏小姐——”
我转向苏清,笑容灿烂,“听说你对芒果过敏?真可惜,顾凛最喜欢我做的芒果布丁了。”
苏清的脸色瞬间煞白。
顾凛猛地看向我,眼神震惊。
全场死寂。
“你……”苏清的母亲气得发抖,
“你怎么知道清清对芒果过敏?”
“顾凛告诉我的啊。”
我歪着头,一脸无辜,“他说苏小姐小时候因为误食芒果进了医院,从那以后就再也不敢碰了。对吧,顾凛?”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顾凛身上。
他盯着我,眼神深邃得像是要看穿我的灵魂。
良久,他才缓缓点头:“是。”
苏清的手指紧紧攥着餐巾,指节泛白。
“我有点不舒服。”
她站起来,声音带着哽咽,
“先失陪了。”
说完,转身跑上了楼。
“清清!”苏母急忙追上去。
餐桌上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顾父重重放下酒杯:“顾凛,你看看你惹出来的事!”
“是我的错。”顾凛站起来,“我去看看她。”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太多情绪——震惊,疑惑,还有一丝……惊喜?
不,一定是错觉。
顾凛上楼后,我也起身离席。
走到花园里,夜晚的风吹散了刚才的窒息感。
我站在玫瑰丛边,看着那些在月光下依然娇艳的花朵。
“你刚才为什么要那么说?”
顾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过身,他站在不远处,身后是灯火通明的老宅。
“我说错了吗?”我反问,
“苏清确实对芒果过敏,不是吗?”
“是。”
他走近几步,
“但这件事,只有我和她家人知道。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啊,我怎么会知道?
关于苏清的一切,我都应该不知道才对。
除非……
“我猜的。”
我移开视线,
“有钱人家的大小姐,有点过敏原不是很正常吗?”
顾凛没有说话。
他走到我面前,月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
我们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混着一点玫瑰的甜腻。
“林晚。”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有时候,我觉得你很陌生。”
“我们本来就陌生。”
我后退一步,“顾凛,你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我。”
他伸手,想要碰我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
楼上突然传来玻璃破碎的声音。
紧接着是苏清的尖叫。
顾凛脸色一变,转身就往屋里跑。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夜风吹过,玫瑰花瓣簌簌落下。
我抬起手,接住一片。
红色的,柔软的花瓣,像血。
也像心碎的颜色。
我没有跟进去。
在花园里站了大约半小时,顾凛才出来。
他的衬衫领口松开了,脸上带着疲惫。
“她情绪不太稳定。”
他走到我身边,“我先送你回去。”
“她呢?”
“她父母会照顾她。”
顾凛顿了顿,“今晚……她可能要在老宅住。”
我点点头,没说什么。
回去的路上,顾凛开得很慢。
车载电台里放着老歌,是张国荣的《追》。
“这一生也在进取,这分钟却挂念谁……”
歌词很应景。
“林晚。”
顾凛突然开口,“关于芒果过敏的事,你真的只是猜的?”
我看向窗外,街灯一盏盏后退,像流逝的时光。
“不然呢?”我反问,“难不成我还是苏清肚子里的蛔虫?”
顾凛沉默了。
良久,他说:“你和她……有时候很像,有时候又完全不像。”
我笑了:“顾总,替身要是和正主一模一样,那还有什么意思?总要有点不同,才能让你记得,我是我,她是她。”
“我记得。”他说得很轻,但我听见了。
车子停在别墅门口,顾凛却没有立刻下车。
他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黑暗中的某一点,声音低沉:“这三年,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她。”
“是吗?”我解开安全带,“可你当初选我,不就是因为我像她吗?”
“是因为……”他欲言又止。
“因为什么?”
顾凛转过头看我,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因为第一次见你,你在酒吧里和人吵架。”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回忆一个美好的画面,“对方说了句难听的话,你直接把酒泼他脸上了。”
我愣住了。
这件事,我记得。
三年前,我还在酒吧打工。有个客人对我动手动脚,我当场就翻脸了。
顾凛就是在那时候出现的,他替我解了围,然后问我:“愿不愿意跟我走?”
我一直以为,他是因为我的长相。
“那天的你,很鲜活。”
顾凛轻声说,“像一团火。而苏清……她从来不会这样。”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所以,”我的声音有些发颤,
“你选我,不是因为我像她?”
“你确实像她。”
顾凛坦白,“但让我决定带你走的,是那天你眼睛里的光。”
“那种……不服输,不认命的光。”
他伸出手,这一次,终于轻轻碰了碰我的脸。
指尖微凉,触感却很温柔。
“林晚,”他说,“这一个月,我不是想挽留一个替身。”
“我是想认识你。”
“真正的你。”
我看着他,鼻子突然发酸。
月光从车窗洒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温柔的阴影。
这一刻的他,不像那个高高在上的顾总,也不像那个心心念念白月光的痴情种。
他只是一个男人。
一个让我心动了三年,又心碎了无数次的男人。
“顾凛。”
我听见自己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错了呢?”
“如果我和苏清,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呢?”
他微微皱眉:“什么意思?”
我摇摇头,推开车门:“没什么。上楼吧,我累了。”
我没有告诉他,就在刚才,在他说“你眼睛里有光”的时候——
我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十五岁的操场边,有个少年红着脸对我说:“林晚,你眼睛里有星星。”
那个少年的脸,和眼前的顾凛,慢慢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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