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刺眼的白炽灯,还有模糊的人声。
有人在哭,有人在争吵,然后是一片猩红——
我猛地睁开眼睛。
卧室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帘缝隙透进一点月光。身边是空的,顾凛没有回来。
枕头湿了一小片。
我摸到手机,凌晨三点十七分。
微信里有几条未读消息,都是顾凛发来的。
“苏清情绪不太稳定,今晚我留在老宅。”
“明天早上回来。”
“记得喝牛奶。”
最后一条是一个小时前发的。
我没回,把手机扔到一边,起身去厨房倒水。
走廊的灯自动亮起,昏黄的光线把影子拉得很长。
这栋房子太大了,大到一个人的脚步声都会有回音。
经过书房时,我下意识地停下脚步。
门虚掩着,里面有光。
我轻轻推开门。
书桌上亮着一盏台灯,昏黄的光圈下,摊开着几本相册。
我走近,看清了照片上的人——
是我。
不,准确地说,是十五六岁的我。
照片里的女孩穿着蓝白校服,扎着高马尾,对着镜头笑得没心没肺。
背景是某个学校的操场,天空很蓝,云朵像棉花糖。
我的手指开始发抖。
翻到下一页,是同样的女孩,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手臂环着一个男生的腰。
男生只露出背影,白衬衫被风吹得鼓起。
再下一页……
是顾凛。
少年时的顾凛,穿着同样的校服,头发比现在短,眉眼间还有未褪尽的青涩。
他搂着那个女孩的肩膀,在游乐园的摩天轮前,笑得像个傻瓜。
照片的右下角,用钢笔写了一行小字:
“顾凛和林晚,2019.6.1”
林晚。
我的本名。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呼吸都变得困难。
我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抱住头。
那些模糊的片段开始疯狂涌现——
阳光下的操场,少年红着脸递过来的情书;
图书馆靠窗的位置,两个人偷偷分享一副耳机;
下雨天共撑一把伞,他的肩膀湿了大半;
机场的告别,他抱着我说“等我回来”;
还有……刺耳的刹车声,破碎的玻璃,漫天的血色……
“啊……”
我忍不住发出一声痛呼。
脑袋像是要炸开,那些被遗忘的过去争先恐后地要挤出来。
“林晚?”
顾凛的声音突然在门口响起。
我抬起头,看见他站在那里,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脸上带着疲惫和……震惊。
他的目光落在我手里的相册上,瞳孔骤然收缩。
“你怎么……”他快步走过来,声音有些发紧,
“谁让你动这些东西的?”
我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顾凛愣住了。
他蹲下身,手忙脚乱地替我擦眼泪:“怎么了?做噩梦了?”
他的掌心很暖,动作笨拙又温柔。
“顾凛。”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你书房里,为什么会有我的照片?”
他的动作僵住了。
“你说什么?”
“这些照片。”
我举起相册,翻到摩天轮那一页,“这个女孩,是我。”
顾凛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他盯着照片,又盯着我,眼神里翻涌着惊涛骇浪。
“不。”他摇头,声音干涩,
“这是苏清。是十五岁的苏清。”
“是吗?”
我把照片举到他眼前,“你仔细看,她的左耳垂上,是不是有一颗痣?”
顾凛凑近,瞳孔再次收缩。
照片上,女孩的左耳垂上,确实有一颗小小的、浅褐色的痣。
“苏清的耳垂上,没有痣。”
我的声音很轻,却像惊雷一样炸开在他耳边,
“但我有。”
我侧过头,撩开左边的头发。
耳垂上,那颗痣安静地长在那里。
和照片上,一模一样。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台灯的光线在顾凛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他的表情从震惊,到怀疑,再到一种近乎绝望的茫然。
“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这不可能……我亲眼看过DNA报告,苏清就是林晚,林晚已经……”
“已经死了?”
我接过他的话,笑了,眼泪却流得更凶,
“顾凛,七年前那场车祸,你真的亲眼看见我死了吗?”
他猛地抬起头。
“那天,苏清是不是告诉你,她陪我一起去的医院?是不是说,她亲眼看见我被宣告死亡?是不是还拿出了所谓的‘DNA报告’?”
顾凛的嘴唇在颤抖。
“回答我。”我逼问。
“……是。”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她说……你们一起出的车祸,她受了轻伤,而你……抢救无效。她还拿出了医院的死亡证明,和DNA比对报告。”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神已经恢复平静。
“顾凛,我接下来说的话,你可能不信。”
我看着他,“但请你,至少听我说完。”
他缓缓点头,眼神复杂得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七年前,我父母出车祸去世,苏家是我母亲的远房亲戚,主动提出收养我。但一个月后,苏清——也就是你认识的那个‘苏清’——找到我,说愿意帮我逃离苏家,去国外开始新生活。”
“我信了。”
我的指甲陷进掌心,“然后,在去机场的路上,我们的车发生了车祸。等我再醒来时,已经在另一个城市,失去了所有记忆。收养我的人告诉我,我叫林晚晚,是个孤儿。”
“而苏清,顶替了我的身份,回到了苏家。”
顾凛的脸色越来越白。
“这三年,你对我好,是因为我像‘她’。”
我看着他的眼睛,“但你想过没有,为什么我会这么像?为什么我知道她芒果过敏?为什么我记得你们之间的细节?”
“因为——”
我一字一句地说,“我才是真正的林晚。”
话音落下的瞬间,顾凛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跌坐在地毯上。
他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
我等着他的反应。
愤怒?质疑?还是……相信?
良久,他抬起头,眼眶通红。
“证据。”他的声音沙哑,“林晚,我需要证据。”
我的心沉了沉。
但还是从钱包里,拿出了那张一直随身携带的旧照片。
那是七年前,我和父母在海边的合影。
背面,是我父亲的字迹:“晚晚十岁生日,2015年夏”。
我把照片递给他。
顾凛接过,手指颤抖得几乎拿不稳。
他翻到背面,看到那行字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张照片……”
他的声音在抖,“苏清也有一张,她说这是她十岁生日时拍的。”
“她的那张,”
我平静地说,“背面应该没有字。因为我父亲,从来不在照片背面写字。”
顾凛猛地站起来,冲出了书房。
我听见他下楼的脚步声,还有翻找东西的声音。
几分钟后,他回来了,手里拿着另一张照片。
两张照片并排放在书桌上。
正面一模一样。
但我的那张背面有字,而苏清的那张,背面是空白的。
顾凛盯着这两张照片,像是要盯出一个洞来。
“为什么……”他喃喃自语,
“为什么我从来没有怀疑过……”
“因为你太想相信了。”
我轻声说,“太想相信她还活着,太想弥补当年的遗憾。所以哪怕有破绽,你也选择视而不见。”
顾凛转过身,死死地盯着我。
他的眼睛里,有震惊,有痛苦,有懊悔,还有……一丝终于破土而出的希望。
“林晚。”
他叫我的名字,不再是疏离的“林小姐”,而是那个藏在记忆深处的称呼。
我的心猛地一跳。
“如果……如果你真的是她。”
他的声音哽咽,“那这七年,你在哪里?过得好不好?为什么……为什么不早点回来找我?”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扎进我心里最软的地方。
“因为我不记得了。”
我的眼泪又掉下来,“顾凛,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记得你,不记得我们的过去,不记得我曾经是谁。”
“直到三天前,我收到你的分手费那天。”
我顿了顿,“我被一辆电动车撞倒,后脑勺撞在地上。然后……那些记忆,就开始一点一点地回来。”
顾凛的眼睛瞪大了。
“所以那天在机场,你说……”
“我说我腻了,是假的。”
我坦白了,“我说要带球跑,也是假的。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面对一个,把我忘了七年,又把我当成替身爱了三年的你。”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顾凛。
他走过来,一把抱住我。
很用力,像是要把我揉进骨血里。
“对不起……”他的声音带着哭腔,
“晚晚,对不起……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没有回抱他,也没有推开他。
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他抱着。
眼泪无声地流,浸湿了他胸前的衬衫。
窗外的天色,开始慢慢泛白。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早餐桌上,气氛有些微妙。
王姨端上牛奶和煎蛋,看看我,又看看顾凛,欲言又止。
顾凛的眼睛肿着,显然一夜没睡。
但他看我的眼神,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不再是透过我看另一个人。
而是真真正正地,在看我。
“今天有什么安排?”
他给我夹了块培根,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去趟医院。”
我喝了口牛奶,“产检。”
他的手顿了顿:“我陪你去。”
“不用。”我拒绝,“你不是要处理苏清的事吗?”
顾凛的脸色沉了沉:“昨晚我给她发了消息,让她今天来公司一趟。有些事,需要当面说清楚。”
我没有接话。
吃完早餐,顾凛坚持要送我去医院。
车上,他又提起了昨晚的事。
“我已经让人去查七年前的车祸记录了。”
他说,“还有苏家那边,我也会查清楚。”
“嗯。”我应了一声,看向窗外。
“晚晚。”他忽然叫我。
我转过头。
“如果……”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你……还愿意给我一次机会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
车子在医院门口停下,我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顾凛。”
我顿了顿,“我现在脑子很乱。给我点时间,好吗?”
他看着我,眼神黯淡了一瞬,但很快又亮起来。
“好。”他点头,“多久我都等。”
我下了车,看着他开车离开,才转身走进医院。
产检一切正常。
医生笑着说宝宝很健康,还让我听了胎心。
那小小的、有力的心跳声,让我瞬间红了眼眶。
从诊室出来,我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
手机震动,是顾凛发来的微信。
“苏清来公司了,情绪很激动。晚点联系你。”
我回了个“嗯”,收起手机。
正要起身,一个熟悉的身影挡住了去路。
苏清站在我面前,脸色苍白,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
她死死地盯着我,眼神里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林晚晚。”她咬着牙,“你到底跟凛哥哥说了什么?”
我平静地看着她:“说了真相。”
“真相?”她冷笑,“什么真相?你一个替身,还真以为自己是正主了?”
“苏清。”
我站起来,和她平视,“七年了,这场戏,你演得不累吗?”
她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我笑了,“那要我提醒你吗?2019年6月1日,游乐园的摩天轮前,顾凛搂着我的肩膀,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的背面,他写了一行字——”





京公网安备 11010802028299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