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先生?您怎么了?”
王经理抱着一箱子弹,满面红光地走了过来。
巨大的收获,让他暂时忘记了之前的恐惧。
他看到秦烈脸色苍白地盯着仓库深处,不由得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哦,那个隔离室啊。”王经理不在意地说道,“我们刚才看过了,门是从外面用电焊焊死的,估计是末日刚开始时,人员用来关押什么重要人物或者危险品的吧。反正也打不开,不用管它。”
秦烈没有说话。
他脑海中那个女人的声音,还在断断续续地回响。
【好……痛……】
【让我……结束……】
他能感觉到,那声音里的痛苦,正在变得越来越强烈。
同时,一股不祥的预感,像乌云一样笼罩了他的心头。
他看了一眼那个隔离室厚重的合金门。
门上,除了红色的警告标志,还有无数道深深的抓痕。
那抓痕,是从里面,抓出来的。
“我们该走了。”秦烈沉声说道,“这里不能久留。”
王经理虽然有些不舍,但也知道秦烈说得对。
他立刻下令,让众人带上尽可能多的武器弹药,准备撤离。
就在这时。
“砰!”
一声沉重的闷响,从那个隔离室里传了出来。
整个仓库的地面,都为之震动了一下。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惊恐地看向声音的来源。
“砰!!”
又是一声巨响。
这一次,那扇被电焊封死的合金门上,出现了一个清晰的拳印。
门,向外凸起了一块。
“妈的!里面有东西!”王经理脸色大变,“快走!快撤!”
幸存者们慌忙丢下手里过多的弹药,只带着最顺手的武器,连滚带爬地朝着仓库外跑去。
“砰!!!砰!!!砰!!!”
撞门声,变得越来越密集,越来越狂暴。
合金门上的凸起,也越来越多,越来越大。
门框周围的墙壁,开始出现蛛网般的裂缝。
它撑不了多久了。
秦烈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着那扇摇摇欲坠的门,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他知道,自己现在应该立刻离开。
门里的东西,是他绝对无法抗衡的存在。
一旦让它出来,后果不堪设想。
但是……
那个女人的声音,那个充满了痛苦和祈求的声音,像一根针,深深地扎在他的心里。
【求求你……】
【在我……变成怪物之前……】
【给我……最后的体面……】
秦烈的心,被狠狠地刺痛了。
这是一个……委托。
一个来自“活着的死人”的、最后的委托。
他想起了自己的第一条规则。
不收死于同类之手的人。
他想起了自己建立的秩序。
为亡者,带来最后的安宁。
如果他今天逃了,他所坚持的一切,他建立起来的秩序,都会在他心里,轰然倒塌。
他将不再是那个唯一的、赋予亡者体面的入殓师。
他会变成一个和王经理一样,为了活命,可以抛弃一切原则的……普通幸存者。
“不。”
秦烈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不能走。
“秦先生!你还愣着干什么!快跑啊!”王经理已经跑到了门口,回头看到秦烈还站在原地,急得大吼。
秦烈没有回头。
他只是将背上的化妆箱,轻轻地放在地上,打开。
他从里面,拿出了那瓶高纯度的酒精,和那卷白色的绷带。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王经理目眦欲裂的举动。
他朝着那扇即将被撞开的隔离室大门,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疯了……你他妈的疯了!”
王经理无法理解秦烈的行为,他只能丢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通道里。
“轰隆——!”
一声巨响。
合金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内部,硬生生地撕裂了。
一只苍白的、布满青色血管的手,从裂缝中伸了出来。
紧接着,是另一只。
两只手抓住门的边缘,猛地向两边一扯。
刺耳的金属扭曲声中,大门被彻底撕开。
一个身影,缓缓地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破烂的白色研究服,身材高挑,但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混乱”气息。
她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惨白,上面布满了青黑色的、如同蛛网般的纹路。
她的双眼,一只,是纯粹的、没有任何情感的漆黑。
另一只,却保留着人类的清澈,但里面,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和泪水。
她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着,仿佛有两个完全不同的意识,正在她的体内,进行着惨烈的战争。
“吼……”
她的喉咙里,发出了不似人类的、压抑的低吼。
那只漆黑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秦烈,充满了暴戾和毁灭的欲望。
但那只流泪的眼睛,却看着他,透出了一丝……祈求和解脱。
这就是……高危感染源?
秦烈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能感觉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威压,比他之前遇到的所有怪物加起来,还要恐怖一百倍。
他的“秩序宣告”,在这种级别的存在面前,可能连一秒钟都撑不住。
硬碰硬,死路一条。
他唯一的胜算,就是完成她的“委托”。
在她的人类意识,被彻底吞噬之前。
“我叫秦烈。”
秦烈看着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职业,入殓师。”
“我,接受你的委托。”
女人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她那只属于人类的眼睛里,流下了一行清泪。
但她那只漆黑的眼睛,却猛地爆发出骇人的凶光。
“杀——!”
她发出一声尖啸,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
太快了!
秦烈根本来不及反应,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就狠狠地撞在了他的胸口。
他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重重地砸在远处的军火箱上,喉头一甜,喷出了一口鲜血。
五脏六腑,都像是移了位。
但他没有时间去感受疼痛。
因为那个女人,已经再次出现在他的面前,一只苍白的手,掐住了他的脖子,将他提到了半空中。
窒息感,瞬间笼罩了他。
“呃……”
秦烈挣扎着,双手死死地抓住女人的手腕,但对方的力量,大得超乎想象。
女人的脸,凑到了他的面前。
那只漆黑的眼睛里,满是虐杀的快感。
但那只流泪的眼睛,却充满了歉意和焦急。
【快……动手……】
【我……控制不住……】
女人的声音,再次在他脑海中响起。
秦烈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目光,投向了不远处,那个被他打开的化妆箱。
他的手,拼命地朝那个方向伸去。
他的目标,是那瓶……酒精。
女人的手,越收越紧。
秦烈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
就在他即将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
他终于,用指尖,勾到了那瓶酒精。
他没有丝毫犹豫,用尽全力,将那瓶酒精,朝着女人的脸上,狠狠地砸了过去!
“啪!”
玻璃瓶碎裂。
高纯度的酒精,尽数泼在了女人的脸上,也溅入了她那两只截然不同的眼睛里。
“啊啊啊啊——!”
女人发出了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
酒精,刺激到了她脆弱的眼球。
更重要的,是酒精带来的灼烧感,让她体内那两个正在争斗的意识,都遭受到了巨大的痛苦,出现了瞬间的……混乱和停滞。
她掐着秦烈脖子的手,下意识地松开了。
机会!
秦烈重重地摔在地上,顾不上剧烈的咳嗽,他像一头猎豹,猛地扑向了他的化妆箱。
他从里面,抓出了一样东西。
不是缝合针。
而是一把……最普通的,用来给逝者剃掉胡茬的……
剃刀。
刀片,薄如蝉翼,锋利无比。
女人还在捂着眼睛,痛苦地嘶吼着。
秦烈知道,自己只有一次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力量,都灌注到了自己的双腿上。
他冲了过去。
在与女人擦肩而过的瞬间,他手腕猛地一抖。
手中的剃刀,划出了一道冰冷的、决绝的弧线。
“嗤——”
一声轻响。
一道极细的血线,出现在了女人那苍白的脖颈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定格。
女人的嘶吼,戛然而止。
她捂着眼睛的手,无力地垂下。
她那只漆黑的眼睛,里面的凶光和暴戾,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最终,归于一片死寂。
而她那只流着泪的眼睛,则缓缓地闭上。
最后一滴泪,滑过她苍白的脸颊。
【谢谢……你……】
她最后的声音,在秦烈的脑海中响起。
带着一丝解脱,和一丝……感激。
然后,她的身体,缓缓地,向后倒去。
秦烈站在原地,剧烈地喘息着。
他的胸口剧痛,浑身都被冷汗湿透。
但他赢了。
他完成了一次……对活人的“入殓”。
他看着那具倒在地上的、终于获得安宁的身体,缓缓地走了过去。
他蹲下身,从化妆箱里,拿出了他最珍视的那把化妆刷。
他要为她,画上最后的妆容。
这是他身为入殓师,对这位勇敢的委托人,最后的,也是最高的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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