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国边境的晨雾混着黄河水汽的土腥味与马蹄尘埃，黏腻地贴在车帘上。姬夷吾靠在颠簸的骡车内闭目养神，耳畔是车轮碾过土路的辘辘声。离开新绛十日，一路东行再折向南，边境关隘已近在眼前。

他一身半旧青色细麻深衣，外罩羊皮坎肩，脚蹬耐磨革履，全然褪去晋国赵氏子弟的痕迹，活脱脱是家境尚可的行商模样。唯有偶尔睁眼打量窗外时，双眸会流露出一丝与身份不符的沉静锐利，却又被他刻意垂帘迅速掩饰。

“端木先生，前面快到瑕邑了，今日就在那里歇脚？”车夫老辕头也不回地问。他是黑伯安排的亲信，此行只负责将姬夷吾安全送至宋国商丘。

姬夷吾——此刻该称鲁国商人端木夷，用略带鲁地口音的雅言应道：“嗯，就在瑕邑歇息。明日过关入卫地，需养足精神。”他的声线刻意调整，比原本的清朗略低沉沙哑，贴合常年在外奔波的行商形象。

这十日行程，于他而言不只是赶路，更是让“端木夷”这个身份渗入骨髓的过程。

易容从非简单改换容貌。赵氏秘传药水改变了他部分肌肤色泽，精妙妆容修饰了面部轮廓，粘贴的胡须更是点睛之笔，而更重要的是神韵、举止与谈吐的彻底转变。他时刻收敛姬夷吾的警觉与锐气，模仿商人的圆滑、谨慎，以及对利益的天然嗅觉。每到歇脚处，他都会主动与同店商旅攀谈，打听各地物价、路途治安与关卡盘查情况，言语间不经意流露出对行情的关切和对风险的担忧。

起初，这般表演让他疲惫又别扭，可渐渐地，一种奇异的感觉悄然滋生。“端木夷”这个虚构的灵魂，仿佛正一点点吞噬着“姬夷吾”的真实。有时深夜独处，对镜自照，望着镜中那张陌生的脸，他会陷入瞬间恍惚：我究竟是谁？是肩负重任的晋国谍者“玄鸟”，还是只为逐利求生的鲁国商人端木夷？这种身份的模糊感，带来了微妙的安全，也伴随着更深的不安。

车至瑕邑，这座依托边境关隘发展的小城人流混杂，市集喧嚣。端木夷选了一家不甚起眼却商旅往来频繁的客舍住下，安顿好行李后，信步走到大堂，要了一壶薄酒、几样小菜，看似随意坐在角落，实则耳听八方。

邻桌几名商人正高声谈论近来震动东南的吴越之战。“听说那勾践已经乖乖去了吴国当人质，一国君主，竟落得这般地步。”“夫差这次可威风了，一战就把越国打趴下了。”“可不是！不过我听说，吴国伍相国主张斩草除根，是太宰伯嚭收了越国好处，才劝夫差留了勾践一命。”“嘘！小声点，这种事也敢乱说？”

端木夷默默饮酒，心中却波涛翻涌。这些市井流言，印证了赵鞅和黑伯的情报：吴国内部确有分歧，伯嚭贪财，伍子胥主战，夫差志在争霸。而他的任务，便是利用这些裂缝，将其撕扯成无法弥补的深渊。

他留意到客舍里还有几个举止沉稳、异于寻常商旅的人，他们极少交谈，目光却不时扫视大堂。是各国的探子？还是自己过于敏感？他不敢确定，却愈发觉得这看似平静的旅途，实则暗藏漩涡。

次日，端木夷顺利通过晋国边境关隘，进入卫国境内。卫国的气氛与晋国截然不同，关卡盘查也明显严格。他拿出早已准备妥当的鲁国照身文书与通关符传，应对守关吏卒的盘问，表情恭顺，言语谨慎，偶尔还“不经意”露出行囊中几件精致的鲁国漆器小件，坐实商人身份。

“去何处？作何营生？”关吏翻看文书，例行公事发问。“回禀大人，小人端木夷，鲁国商人。此番北上晋国处理旧货，现准备返回鲁国。”端木夷躬身回答，语气谦卑。关吏打量他几眼，挥了挥手：“走吧走吧，最**，路上小心点。”

每一次盘查都是一场考验，端木夷的心弦始终紧绷，直到骡车再次启动，才敢稍稍放松。

途中，他们遇上一支从东南方向而来的大型商队，驼马满载，护卫森严。端木夷让老辕放慢车速，与落在队尾的一名老者搭话，递过一袋水：“老丈，看你们这方向，是从吴越之地来的？”

老者接过水袋，打量了端木夷一番，叹道：“是啊，从孤城那边过来的，这一路可不太平。”“哦？听闻吴国新胜，局势该是安稳的才对？”端木夷故作惊讶。“安稳？”老者压低声音，“面上看着安稳，底下的事可说不清。盘查得紧，税卡也多，尤其是孤城城里的司察署，厉害得很，看谁都像细作。”

司察署……公孙屠……端木夷心中默念着即将面对的主要对手。从老者口中，他又零星听闻了孤城城的近况：市集依旧繁华，气氛却格外紧张；吴王夫差胜后骄矜，大肆兴建土木；太宰伯嚭权势日盛，相国伍子胥则颇受冷落……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在他脑中慢慢拼凑出孤城城的初步图景——一座繁华与危机并存、**暗流汹涌的敌国都城。

越往南方，春意越浓，晋国的苍凉渐渐被卫、宋之地的平坦沃野取代。河水解冻，杨柳新绿，田野间已有农人忙碌，可端木夷无心欣赏春光，心如同拉满的弓弦，越绷越紧。

抵达宋国商丘后，端木夷与车夫老辕平静告别，二人无多余言语，只相互点头，便各自汇入人流，再无交集。从这一刻起，他彻底切断了与晋国、与赵氏的一切明面联系，成了真正的孤身一人。

商丘作为宋国都城，远比沿途小城繁华，街道宽阔，车水马龙，各色口音的商人穿梭其间。端木夷选了商贾聚集区的“迎宾驿”住下，这里价格适中，消息又灵通。他本计划停留三五日，一来消除长途跋涉的疲惫，二来进一步巩固“端木夷”的身份，同时采购一批运往吴地的货物，可这短短几日，却发生了一段小插曲，让他初次体会到作为谍者，所需的机变与时刻警惕。

住下的第二天，端木夷来到商丘最大的市集——蒙泽之市，准备采购宋国特产的优质葛布，这种葛布轻薄透气，在湿热的吴地十分抢手。市集上人头攒动，叫卖声不绝于耳，他相中了一家规模较大的布庄，店主漆掌柜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眼神活络。端木夷表明来意，用熟练的商贾口吻与漆掌柜洽谈价格：“掌柜的，这批葛布成色不错，我全要了，价格可否再让一分？”他捻着布料，感受着质地。

漆掌柜笑道：“端木先生是识货之人，可这已是底价了。近来吴越战事，南来北往的商路不畅，葛布运来不易啊。”二人讨价还价间，店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几名身着绢帛、看似颇有身份的宋国本地商人走了进来，为首者面色倨傲，径直对漆掌柜说：“漆掌柜，上次说的那批葛布，我家主人定了，这是定金。”说着，便将一袋钱币放在柜上。

漆掌柜面露难色，看看端木夷，又看看那袋钱币：“这……这位鲁国的端木先生正在看货，已经快谈妥了……”为首的田姓商人瞥了端木夷一眼，见他衣着普通、风尘仆仆，眼中闪过一丝不屑：“价高者得，这是商场规矩。我出价比他高两成，这批布我全要了。”

这明显是仗势欺人，端木夷心中微恼，却立刻告诫自己不可冲动。他敏锐发现，田姓商人说话时，眼神并非聚焦在货物上，反倒似在不经意地打量自己，其随从也分散站位，隐隐形成合围之势。是巧合，还是试探？端木夷心念电转，自己初来乍到，与本地商人素无瓜葛，为何会引来这般关注？莫非是赵氏的对手得到了风声，或是吴国司察署的爪牙已伸到了宋国？

他压下心中疑虑，脸上堆起商人惯有的、略带讨好又有些委屈的笑容，对漆掌柜拱手道：“漆掌柜，既然田先生如此豪爽，在下也不好夺人所爱，这批葛布就让与田先生吧，我再去别家看看。”说罢，便欲转身离开。

“且慢！”田姓商人出声阻拦，皮笑肉不笑地说，“端木先生从鲁国远道而来，何必急着走？听闻鲁缟精美，不知先生此次可带有样品？或许我们可以谈谈合作。”

端木夷心中警铃大作，对方不仅知道他的姓氏，还直接点出他“从鲁国远道而来”，并刻意询问鲁缟。这看似寻常的商业搭讪，在此刻却显得格外刻意。他的随身行囊中，确实带着几匹上等鲁缟作为样品，可此刻绝不能轻易示人。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笑容依旧，语气却愈发谦卑：“田先生消息灵通。在下确实带了些鲁地土产，只是都是寻常货色，不敢污了先生法眼。况且此次行程匆忙，货物尚未整理妥当，恐怕要让先生失望了。待他日备齐货品，定当登门拜访，与先生详谈。”他故意示弱，又暗示自己会在商丘停留，以此观察对方的反应。

田姓商人目光闪烁，盯着端木夷看了片刻，忽然哈哈大笑：“既如此，那就不勉强了。端木先生请自便，希望你在商丘能有所收获。”说完，竟不再提购买葛布之事，带着随从径直离开，连那袋定金也未拿走。

漆掌柜有些尴尬地收起钱袋，对端木夷歉然道：“端木先生，实在抱歉。田氏是商丘大族，专做与陈、蔡等国的生意，向来有些霸道，您多包涵。”端木夷连连摆手表示理解，心中的疑虑却愈发浓重。他迅速买下一部分先前谈好的葛布，数量不多，契合自己“小本经营”的身份，随后便匆匆离开布庄。

他没有直接返回客栈，而是在市集上又转了几圈，买了些其他杂货，暗中留意是否有人跟踪，确认安全后，才绕路回到迎宾驿。回到房间，他反复回想方才的每一个细节：田姓商人的出现是巧合吗？其言谈举止是纯粹的商业欺压，还是另有用心？那隐隐的合围之势，是护卫主人的常态，还是针对自己的布局？

他走到窗边，透过缝隙观察街道，商丘街市依旧喧嚣，并无异常，可他不敢有半分松懈。

接下来的两天，端木夷行事愈发低调。他不再去大市集集中采购，而是分散到几个较小的坊市，分批买下所需的葛布和漆器，尽量避开有背景的大商人，多与中小商户交易。夜晚则不再外出，早早回到客栈整理货物，复盘“端木夷”的一言一行，确保毫无破绽。

这两日，他再未遇到那位田姓商人，仿佛那日的冲突只是一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可端木夷不敢完全放下心来。他宁愿相信那是一场试探，哪怕只是自己过于敏感，在这敌我难辨的环境中，过度的警惕远比疏忽大意更安全。

第三天傍晚，端木夷将所有货物采购齐备，雇佣的马车也已安排妥当，他结算了房钱，决定次日黎明前离开。天还未亮，他便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离开商丘城，继续南下。

马车驶出商丘城门，再次踏上尘土飞扬的官道，端木夷回头望了一眼渐渐远去的城郭，心中百感交集。商丘三日，虽有小惊却无大险，反倒让他更加深刻地融入了“端木夷”的角色，也切身感受到了作为孤身谍者，所面临的无处不在的潜在威胁。

他的脸上已恢复了商人的平静与谨慎，唯有在无人注意时，眼眸中才会掠过一丝属于谍者的冷冽与决绝。南下之路，才刚刚开始，孤城城的重重迷雾，正等待着他去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