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稽山北麓的夜,黏稠湿冷。戌时刚过,浓雾便从若耶溪畔升腾而起,吞噬了山阴城的街巷。大夫文种的府邸隐于竹林深处,檐角风灯在雾中晕开昏黄光斑,如野兽窥伺的眼。
青蚨在二更时分抵达。老仆提一盏羊角灯,引他穿过荒草后院,走向主屋。
密室不大,四壁悬着几幅绢布舆图。**黑漆案几旁,文种独自跪坐。他未着官服,仅穿半旧葛麻深衣,眼角眉梢堆满疲惫,眼下的乌青在烛光下尤为明显。案上摆着两盏陶杯、一壶醴酒,以及摊开的吴国疆域图,上面用朱笔标注着几个刺眼圆点。
“坐。”文种抬手示意,声音沙哑,“雾瘴侵骨,饮一杯驱寒。”他亲自执壶,琥珀色醴酒注入陶杯。
青蚨依言跪坐,身姿挺拔,目光扫过舆图,落在那卷羊皮小卷上。他没碰那杯酒,直接切入主题:“大夫深夜相召,可是因吴人于夫椒增兵?”
文种缓缓摇头,枯瘦手指重重点在舆图上勾践栖身的石室方位。他抬起眼,压低声音:“大王近日频发梦魇,汗透重衣,言梦中见剑芒直刺双目。巫者卜卦,曰剑气源自西北——孤城之台。”
这番话让青蚨脊背生寒。大王的梦魇、巫者的占卜,无不指向吴国正在酝酿的更大图谋。烛火“噼啪”一爆,将文种眼中血丝照得狰狞毕现:“夫差筑孤城台彰武功,伍子胥练太湖水师,伯嚭把持朝政——吴国表面强盛,内里早被权争蛀空。但我们等不到他们自毁长城!”
他枯瘦的手指着舆图上孤城台的位置:“我们需要一双眼睛,看穿孤城台重重守卫;需要一双耳朵,听到夫差与重臣密室私语!这双眼、这双耳,必须嵌进吴国心脉!”
文种从袖中取出一物——一枚形制古拙的青铜虎符,符身幽暗,阴刻着蛇形纹路,蛇眼镶嵌两点绿松石,在烛光下泛着幽光。“此乃‘断水’信符。凭此符,可调动预先埋设于吴境孤城、梅里、朱方等地的七处暗桩。”
他将虎符推向青蚨,又拈起案上那卷羊皮小卷展开。上面是用极细笔触绘制的孤城城防草图,以及几个人名和联络方式。“你的身份,是自南楚郢都而来、欲在吴地开拓丝路的商贾‘屈蚨’。三日后,有楚国贡船经邗沟北上,停靠孤城,你携珍奇丝帛随行入吴。此行目标有三——”
文种手指点在舆图上:“其一,探明孤城台守备虚实,尤其是夫差时常临幸的馆阁、卫队轮换规律。其二,查清夫差与伍子胥是否已生嫌隙。其三——”他再次停顿,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用蜜蜡封存的药丸,轻轻放在羊皮卷上。“若时机恰当,接近太宰伯嚭,将此物‘送’入其饮食。”
青蚨瞳孔骤然收缩。他认得此物——越地巫医秘制的“蚀骨香”,无色无味,服食者不会立毙,但会心智渐失,半月之内状若疯癫而亡。他喉头发干:“伯嚭虽贪佞,却是制衡伍子胥的关键。若其暴亡,伍子胥独揽大权,岂非更助吴国凝聚?”
文种从喉间挤出冷笑,“伍子胥刚直迂腐,若伯嚭暴毙,他必倾力彻查。而夫差早已厌其喋喋不休,倚重伯嚭以求享乐。届时只需稍加挑拨,令夫差疑心伍子胥铲除异己——”他伸出手掌,在烛影里对着自己脖颈虚划一下,“我们要的,是让吴国自内而外地‘乱’。”
“某有一问。”青蚨终于抬起头,他目光平静地看向文种:“若某身份败露,落入吴人之手,受那炼狱酷刑……大夫,越国当如何自处?”
文种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仿佛早已推演过无数次这个场景。“你会被吴人识破。”文种声音冰冷得没有起伏,“他们会用尽世间所知的一切酷刑撬开你的嘴。烙铁、剐刑、水溺、虫噬……你会求死不能。然后,在你吐出一切之后——你会被乱刀分尸,头颅悬挂在孤城城最高的城门之上,日晒雨淋,乌鸦啄食。”他顿了顿,语气没有任何变化,“而与此同时,在越国朝堂之上,无人会承认你的存在。无人知晓‘青蚨’之名。你的一切痕迹,都将被抹去,如同从未存在。”
他抬起眼皮,目光锐利如刀:“届时,我会亲自前往你族中,向族长和长老陈说利害。他们会‘深明大义’,然后,我保举你那年方十六、不谙世事的族弟,顶替你家门楣,继承你那几十亩薄田,延续你家香火。如此,既可保你血脉不绝,亦全我越国颜面。这,便是结局。”
密室内再次陷入死寂,比之前更加沉重。只有酒液滴落案几的“嗒……嗒……”声,单调而清晰。这冷酷到极致的安排让青蚨紧绷到极致的心弦骤然松弛。赤裸裸的真相,有时比虚伪的承诺更让人安心。他嘴角极其缓慢地牵扯出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甚好。如此,某便了无牵挂。可放手施为。”
“镪——!”
一声清越金属颤音打破沉寂!青蚨右手如电拂过腰间,寒光一闪,那柄贴身珍藏、剑柄刻有蝉纹的短剑已然出鞘!他左手猛地握住剑刃,用力一划!锋刃瞬间割破掌心,殷红鲜血涌出,滴滴答答落入面前那只始终未动的空陶杯中。
“断水……断水……”青蚨举起滴血的左掌,任由鲜血顺着指缝流淌,目光灼灼看向文种,声音因激动而沙哑,“此番潜入吴地,要么截流断源,令敌干涸溃败;要么便是刀折人亡,身死道消!某,青蚨,今日以此血为誓,愿为此暗刃,藏锋于吴廷之侧,纵前方是刀山火海,万丈深渊,亦百死无悔!天地共鉴!”
文种凝视着杯中刺目的鲜血,又抬眼深深看了青蚨一眼。他终于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早已满上的酒,沉声道:“好!越国存亡,国耻家仇,尽系于此行。饮此血酒,天地神祇,共鉴此心!汝之忠勇,山河不忘!”说罢,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青蚨亦端起那杯混合着自己滚烫鲜血的醴酒,仰头一饮而尽。酒液的辛辣与血液的腥咸混合,形成一股灼热暖流猛地灌入喉咙,如同野火般烧灼过五脏六腑,带来近乎痛苦的炽热感。这热力驱散了密室中浸入骨髓的阴冷,也仿佛将他积郁多年的仇恨与决绝一同点燃。
四更的梆子声沉闷悠远,穿透浓雾,精准敲击在两人心头。时间到了。
密室之门再次滑开,青蚨最后看了一眼文种。文种依旧跪坐于案前,背影在摇曳烛光下显得异常孤寂佝偻,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他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青蚨不再迟疑,身形一闪,没入门外黑暗。
引路老仆早已等候在外,依旧沉默,提着那盏昏黄羊角灯,引领青蚨走向另一条更为隐秘的路径。这条路的出口是一间堆放柴薪的破屋,屋内地面有隐蔽活板门,通向府外一条废弃排水暗渠。
青蚨迅速行动。他在破屋角落里利落地脱下夜行衣,露出里面早已备好的粗布短褐,散发着鱼腥和汗渍。他用角落水缸里冰冷的积水胡乱抹了把脸,顺手抓起一把灶灰在脸上、脖颈、手臂上仔细涂抹,掩盖住原本略显白皙的肤色,瞬间从一个精干武士变成了饱经风霜的中年渔夫。他背上散发着浓重鱼腥味的旧鱼篓,将那份关系重大的羊皮卷和盛有“蚀骨香”的蜡丸用油纸包了又包,塞进鱼篓底层湿漉漉的水草之下。那枚象征“断水”权柄的蛇纹虎符,则用细绳牢牢**,贴身挂在胸口,紧贴皮肤,感受那冰冷金属逐渐被体温焐热。而那柄饮过血的短剑,被紧紧绑在小臂内侧,用衣袖妥帖遮掩。
推开破屋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更加浓重湿冷的雾气瞬间包裹了他。能见度不足十步,世界仿佛浸泡在乳白色混沌之中。青蚨压低斗笠,缩起脖子,双手抄在袖筒里,熟稔地穿行在山阴城西区废弃、泥泞的小巷中。他的脚步放得很轻,落地无声,凭借记忆和直觉,避开主要街道和灯火尚存的人家。他的目标,是若耶溪下游一处早已荒废、连本地渔民都很少使用的小小渡口。
越是接近城郊,雾气越浓,周遭越发寂静。青蚨心神绷紧到了极致,多年刀头舔血养成的本能,让他对危险有着野兽般的直觉。在距离渡口约百步之遥时,他猛地停住脚步,身形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隐入一丛茂密且湿漉漉的竹林之后,屏住呼吸,透过竹叶缝隙仔细观察渡口方向的动静。
溪水在浓雾笼罩下呜咽流淌,对岸景物完全模糊难辨。然而,就在刚才一瞥之间,他敏锐地捕捉到一丝极不自然的反光,从对岸竹丛中一闪而逝!那绝非夜露反光,更像是金属兵器在极其微弱光线下的瞬间折射!有埋伏!吴人的暗哨竟然已经摸到了这里!文种的警告瞬间在他脑中炸响:“……吴人暗哨已盯上山阴……自此每一步,皆是刀尖起舞……”
青蚨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伏低身体如同凝固的石头,连呼吸都调整到最微弱程度,仔细感受周围任何一丝异动。时间一点点流逝,雾气依旧浓得令人窒息。约定的接应时间快到了。
约莫一炷香后,一阵极其轻微、几不可闻的橹桨划水声小心翼翼穿透浓雾,由远及近。一条乌篷船的模糊轮廓在雾中渐渐显现,船头挂着一盏灯火极其昏暗的渔灯,光色昏黄,只能勉强照亮船头一小片水面——正是约定的信号。
青蚨心中稍定,但警惕未减。他压低斗笠,将渔夫佝偻身形模仿得惟妙惟肖,快步从藏身的竹丛后走出,踏着长满青苔、湿滑不堪的埠头石板,向小船停靠方向走去。
就在他的脚即将踏上船板的刹那,异变陡生!
“咻——!”
一支弩箭毫无征兆地撕裂浓雾,带着凄厉破空声,擦着青蚨耳畔飞过,“夺”的一声,深深钉入他身后一棵柳树树干,箭尾兀自剧烈震颤!几乎是同时,对岸竹丛中传来一声短促呼喝和杂乱脚步声!
暴露了!
“快开船!”青蚨低吼一声,身形如电猛地扑上船头,巨大冲力使乌篷船剧烈摇晃。
那船夫也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手,虽惊不乱,见青蚨上船,立刻用尽全身力气猛撑竹篙,乌篷船如同受惊的鱼儿猛地向溪心窜去!
“哪里走!”对岸传来一声厉喝,紧接着又是几声弓弦震响!数支弩箭“嗖嗖”射来,有的射入水中激起水花,有一支更是“噗”地射穿了低矮的乌篷!
青蚨伏在船板,反手从腰间摸出几枚随身携带用于防身的尖锐石片,看也不看,听声辨位,运足腕力向对岸脚步声传来的方向疾射而出!他不敢用弓弩,那会彻底暴露身份实力。石片破空,虽威力不及弩箭,却也带着劲风,顿时引来对岸一阵轻微骚乱和一声闷哼,显然有人中了招,追击的箭矢为之一滞。
趁此间隙,老船夫奋力划桨,乌篷船如同离弦之箭迅速没入浓雾深处。对岸的叫骂声和零星箭矢很快被抛在身后,被厚重雾气与溪水声吞没。
青蚨直到此时才稍稍直起身,靠在湿冷船舷上剧烈喘息。刚才那一刻,生死真悬于一线。他回头望向来路,文种府邸的方向早已不见,连那点微弱灯火也彻底湮灭于无边无际的浓雾与夜色之中。而前方,雾气更加弥漫,通往吴国的水路危机四伏,孤城台的阴影,正如这漫漫长夜,沉甸甸地压迫过来,等待着他用智慧、勇气与鲜血,去撕开一道裂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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