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仿佛凝固了！姬夷吾记得这匹马是文种通过特殊渠道搞来的，当时只验了脚力和耐力，谁曾想这最不易察觉的蹄铁竟留下如此致命的破绽！他心脏狂跳，几乎能听到血液冲上头顶的声音。电光石火间，他脸上堆起懊恼和庆幸交织的复杂表情，抚掌叹道：“哎呀！先生您真是法眼如炬！不说俺都快忘了！这蹄铁是上月俺们商队过震泽南岸时，在湖边一个叫‘渔渡’的小村子临时换的！当时原装的蹄铁被水边的菱角石硌裂了，没法子，只好就近找了个手艺还成的越人老铁匠给凑合打了一副。您瞅瞅这做工，粗糙得很呐！”

他边说边从怀里摸索出一块黑黢黢、刻着简单鱼纹的木牌，递给公孙屠：“那老匠人还给了这个凭信，说下回要再打铁，凭此牌能便宜些。唉，要不是急着赶路，俺们齐鲁之地的好铁匠多了去了，谁会用这越地的粗笨家伙？”木牌确是太湖流域越人村落常见的信物，但实则是文种特制的、用于在紧急情况下与特定暗桩联络的凭证之一。姬夷吾此举，既是解释，也是一次冒险的试探。

公孙屠接过木牌，对着夕阳余晖仔细端详，手指摩挲着上面的鱼纹。突然，他毫无征兆地“锵”一声抽出腰间佩刀！刀光一闪，猛地劈向马鞍前桥！“铿”的一声脆响，坚实的木质鞍桥被劈开一道深缝，木屑飞溅！万幸，夹层工艺极其精巧，并未暴露。反倒是崩飞的木屑中，飘出几片晒干的、金黄色的桂花，散发出淡淡的、略带甜腻的香气——那是离家前，小妹偷偷塞进鞍褥里，说是能辟邪保平安的。

“哦？”公孙屠捏起一片桂花，放在鼻尖嗅了嗅，阴冷的目光斜睨着姬夷吾，“没想到齐鲁之地的商人，也信我们吴越之地的这些鬼神之说？竟随身带着吴地的桂花。”

姬夷吾心中暗叫侥幸，顺势而为，脸上露出追忆和温情的神色，从行囊里取出一个绣工精巧、但略显陈旧的香囊，解释道：“先生有所不知。家母年轻时应其父命，曾在孤城客居过三载，尤爱吴地桂花的香气，说是清可涤尘，甜能忘忧。此次南下，家母特意嘱咐，带些故乡的桂花，若能遇见旧友，便赠予一二，以慰思念之苦。”他抖开香囊，里面果然都是干桂花。而那香囊的角落，用更陈旧的丝线绣着一个不易察觉的、样式古拙的鸟形纹饰——那是文种提供的、真实的鲁地某个早已没落的小氏族“鲁氏”的标记，极难仿造。此物是真实的“故物”，经得起查证。

就在公孙屠似乎略有松懈，准备挥手放行之际，异变再生！那名之前被姬夷吾用银子打发的年轻兵士，大概是为了表现，或者是心中仍有疑虑，突然提着长矛走过来，用矛杆重重地捅向驮马腹部的革带连接处！那里正是另一个隐秘夹层所在！

“噗”一声闷响，革带绷紧。姬夷吾瞳孔收缩！那夹层里藏有密写药水和微型工具，虽非直接罪证，但一旦被发现，绝对无法解释！

就在矛尖即将再次发力戳刺的瞬间，姬夷吾看似无意地挪动脚步，恰好挡在了兵士和马腹之间，同时口中发出“哎哟”一声，身体向旁边一歪，仿佛被拥挤的人流撞到，手肘“不小心”撞在了马脖子上。那匹大宛马再次受惊，猛地扬起脖子，恰好撞开了兵士的长矛！

“混账！毛手毛脚！”公孙屠厉声呵斥那名兵士，“惊了马匹，毁了货物，你赔得起吗？！”他看似在维护商队，但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更深的狐疑。姬夷吾的接连“意外”，似乎太过巧合了。

兵士悻悻退下。公孙屠死死盯着姬夷吾看了几秒，忽然道：“鲁先生一路劳顿，怕是也渴了。来人，取碗水来，给鲁先生解渴。”一名兵士端来一碗清水。公孙屠亲自接过，递给姬夷吾，目光灼灼：“请。”

这是一次突如其来的验毒试探！若水中被下了药，或者姬夷吾不敢喝，都意味着心里有鬼。水碗清澈见底，看不出异常。姬夷吾心知肚明，这水可能没问题，也可能是极难察觉的慢毒，或者根本就是心理战。他不能犹豫。

“多谢上官体恤！”姬夷吾露出感激的笑容，毫不犹豫地接过水碗，仰头“咕咚咕咚”一饮而尽，喝得急切，仿佛真的渴坏了，最后还用袖子擦了擦嘴，赞道：“甘甜！还是吴地的水养人啊！”

公孙屠盯着他喉结滚动，直到碗底朝天，眼中疑色稍减。

恰在此时，城门方向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骑快马狂奔而至，马背上的使者气喘吁吁，高举一枚令箭，扬声高呼：“相国急令！闭城！严查所有今日入城人员！细作‘断水’可能已混入城中！重复，细作‘断水’！”

“断水”二字如同惊雷，在姬夷吾耳边炸响！这正是文种亲授的行动代号！吴人如何得知？！难道越国内部高层……出了叛徒？！

公孙屠脸色剧变，狠狠瞪了姬夷吾一眼，猛一挥手：“放行！”商队如蒙大赦，赶紧收拾东西，乱哄哄地涌向城门。就在姬夷吾转身，看似随意地扶正被兵士扯歪的货箱时，他敏锐的余光捕捉到，公孙屠的手指极其隐蔽地一弹，一个微不足道的小黑点，无声无息地落入了其中一个货箱的缝隙里。那是一只不足指甲盖大小、形如蝉蜕的青铜物件——吴国“听风蝉”暗哨的标记！这意味着，他虽暂时过关，但已处于严密的监视之下。

踏入孤城城门那高大、幽深的门洞，仿佛从阳间踏入了另一个世界。喧嚣和紧张被暂时隔绝在身后，城内是另一种压抑的“繁华”。街道两旁店铺林立，灯火初上，行人如织，叫卖声不绝于耳，但仔细看去，每个人的脸上似乎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和惶然。巡逻的兵士明显增多，眼神扫过每一个路人。孤城城平静的表面下，涌动着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

姬夷吾指挥着商队，住进了早已预定好的、位于城西相对僻静处的“悦来”客栈。他表面上镇定自若，与田恒结算佣金，安排伙计卸货入住，应对自如。直到进入二楼天字号房，反手闩上房门，他才允许自己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刚才在城门口，步步惊心，每一刻都游走在暴露的边缘。公孙屠的盘问，环环相扣，阴险毒辣：问桑林是验籍贯出身，查蹄铁是追查来历路径，劈马鞍是搜密信夹带，最后那碗水，更是诛心之验！而“断水”代号的泄露，更是投下了巨大的阴影。

夜幕彻底笼罩了孤城。姬夷吾吹熄油灯，在黑暗中静静等待。直到子时更响，万籁俱寂，他才如同鬼魅般起身，悄无声息地撬开那个被做了记号的货箱暗格。月光透过窗棂，微弱地照亮了暗格深处。那枚青铜听风蝉静静躺在绢丝上，复眼在微光下泛着冰冷的幽光。他用特制的银针，小心翼翼地探入蝉腹中空的部位，轻轻挑出了那半粒黍米大小的蜡丸。

指腹微微用力，揉碎蜡丸，里面是一小片薄如蝉翼的桑皮纸。就着微弱的月光，他看清了纸上的痕迹——那不是文字，而是一道已经变成暗褐色的、清晰的血指印！这是吴国暗桩系统内部表示最高级别监控、必要时可“格杀勿论”的“血盯”标记！这意味着，公孙屠并未完全相信他，只是暂时没有确凿证据，但已经将他列为极度危险、必须严加监视的目标。他的一举一动，都可能处在对方的眼皮底下。

就在他准备处理掉桑皮纸时，窗外极细微的“咔”的一声轻响，虽然轻得几乎被夜风掩盖，但落在姬夷吾这等高手耳中，却无异于惊雷！那是瓦片被极轻脚步踩压发出的声音！屋顶有人！

姬夷吾瞬间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绷紧，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他轻轻将听风蝉和桑皮纸藏回原处，迅速躺回床上，拉过被子，发出均匀而轻微的鼾声，仿佛已然熟睡。同时，耳朵全力捕捉着屋顶的动静。

轻微的脚步声在屋顶停留了片刻，似乎在确认屋内的动静。接着，声音移向窗口。一道极其细微的阴影，透过窗纸的缝隙缓缓移动，有人在用“舔窗纸”这种最古老的方法窥视室内！

姬夷吾心跳如鼓，但鼾声依旧平稳。他的一只手，已经悄然握住了藏在枕下的短剑剑柄。如果对方此时突入，他必须瞬间将其击杀，然后立刻撤离，但这样一来，整个任务将前功尽弃。

窗外窥视持续了约半炷香的时间，那阴影才缓缓退去。屋顶上再次传来几乎难以察觉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姬夷吾又等待了良久，直到确认危险暂时解除，才缓缓坐起身。冷汗再次浸湿了衣衫。公孙屠的动作好快！监视已经如影随形。他回想起文种交付任务时那沉重如山的目光，以及离开会稽前夜，独自祭拜兄长衣冠冢时立下的誓言。孤城城，果然是龙潭虎穴，步步杀机。

窗外，隐约传来吴歌轻柔的旋律，夹杂着更夫悠长的梆子声。三更天了。姬夷吾摩挲着贴身佩戴的那枚温润玉佩，冰凉的触感让他纷乱的心绪渐渐沉静下来。“断水断水，要么截流断源，令敌干涸溃败；要么……便是刀折人亡，身死道消，如江水一去不返……”文种的话语在耳边回响。

此刻，孤城城的万家灯火，在他眼中，已化作一张无形而巨大的罗网，正向他缓缓收拢。而真正的较量，他与公孙屠，与这孤城台下的无数暗影，才刚刚开始。他必须比狐狸更狡猾，比毒蛇更耐心，才能在这绝境中，杀出一条生路，完成那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