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零八分,主控屏上的红光尚未褪去,第十四次报警记录刚刚写入系统。李工站在终端前,盯着十七座基站同步中断的时间戳——04:18:07.3,误差依旧压在十毫秒以内。这种精度已经超出常规网络抖动的范畴,也不是局部电力波动能解释的。
“不能再等了。”他说,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清了。
王蕾抬头,“你想做什么?”
“反推。”李工走到**调度台前,调出空间分布图,“既然信号同时触发多个节点,那就不是逐级传播,而是从一个中心向外扩散。我们有时间、有位置、有响应序列,可以建模。”
小吴立刻打开定位分析模块。三家运营商的基站地理坐标被导入同一坐标系,每座异常基站都标上精确的断连时刻。系统开始计算信号传播路径的交汇点。
老周靠在椅背上,手指轻敲桌面。“可要是真有个干扰源,为什么没监测到电磁辐射?频谱仪全天候运行,任何强信号都会留下痕迹。”
“除非它不在射频段。”王蕾说,“或者根本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发射装置。”
没人接话。这种假设已经游走在技术排查的边缘。
屏幕上,三角定位算法完成第一轮迭代。所有路径向城东方向收束,最终聚焦在一个半径不足两百米的区域——一片建成于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老旧小区,楼体密集,道路狭窄,地图上没有标注任何科研或通信设施。
“查一下这个地方有没有备案设备。”李工说。
数据库检索启动。结果显示:该片区无基站建设规划,无企业注册电子设备,无高压输电线路穿越,无数据中心或实验室入驻记录。过去五年内,未发生过任何与通信相关的施工报备。
“什么都没有?”小吴皱眉,“那信号从哪来的?”
“再核一遍。”李工说,“查巡检档案。”
后台调出近五年的基站维护日志。所有临近该区域的基站均按季度例行检修,维修记录完整,未发现异常改装或非法接入。技术人员曾三次登塔检测天线阵列,最后一次是在三个月前,报告注明“运行正常”。
“不是外部入侵。”王蕾低声说,“也不是内部故障。它就像……凭空出现一样。”
“但它确实存在。”李工指着屏幕,“十七个独立系统在同一毫秒窗口内响应同一个事件,这不是偶然。我们现在不是在找‘有没有’,而是在确认‘它在哪’。”
他转向主控系统,输入指令:“启动多源数据对齐程序。”
服务器开始处理三家运营商的原始数据流。GPS授时模块的偏差被提取,光纤传输延迟曲线被叠加校正,每一个基站的本地时钟都以UTC+8为基准进行微调。结果显示,所有中断事件在修正后仍集中在04:18:07.3±5毫秒内,同步性未受路径差异影响。
“排除区域性震荡。”王蕾确认,“信号不是通过网络传来的,更像是同时作用于各节点。”
“那就只剩一种可能。”小吴说,“源头是广播式的,且覆盖范围足够广,能一次性触达所有目标。”
“可什么设备能做到这一点?”老周问,“而且藏得这么干净?”
没有人回答。已知的定向干扰系统都有功率特征和热辐射,会被卫星或地面监测站捕捉。而这次,全城的监测节点均无异常读数。
李工再次放大定位图。坐标点落在一栋六层居民楼的顶部,楼顶架有几根老式电视天线,其余为空置平台。建筑用途登记为“普通住宅”,住户信息未公开。
“这地方连个信号放大器都没装。”小吴说,“怎么可能成为干扰源中心?”
“也许不是主动发射。”王蕾提出另一种思路,“可能是某种被动响应机制。比如,某个设备在特定时间接收到了外界信号,然后产生了连锁反馈。”
“那你得先告诉我,是什么信号能穿透封闭系统,触发自主指令。”李工说,“而且只持续0.3秒。”
他们重新回放第一次异常的数据片段。那一瞬间,系统生成了一条无法溯源的“内部自检”命令,执行后立即清除痕迹。这不是攻击,也不是误操作,更像是一种预设条件被满足后的自动响应。
“如果我们假设,这个居民区里有一个未知设备,”王蕾缓缓说,“它不发射信号,而是接收某种触发,并以极低功率影响周围基站的控制逻辑……”
“那它的设计者必须知道基站的底层协议。”小吴接道,“还得掌握固件的行为漏洞。”
“或者,”李工说,“它根本不需要主动干预。只要它的存在本身,就会让系统产生反应。”
这话让房间安静了几秒。
“你是说……这个设备的存在状态,就是干扰源?”王蕾问。
“我不知道。”李工盯着屏幕,“我只知道,所有数据都指向这里。时间、空间、响应模式,全都闭环。我们排除了所有不可能,剩下的哪怕再荒诞,也是目前唯一的答案。”
他调出城市地理信息系统,将最终坐标标记为“高优先级待查区”。系统自动生成一份简报:事件编号CT-EV20250401-0118,异常类型“未知源同步扰动”,影响范围17基站,定位精度98.6%,建议实地勘查。
“上报吗?”小吴问。
“还不用。”李工说,“先内部复核一次。把模型参数再跑一遍,确认没有计算误差。”
团队重新输入数据,更换算法核心,采用最小二乘法优化路径拟合。二十分钟后,结果一致:干扰源坐标锁定在北纬31.287°,东经121.495°,误差半径不超过十五米。
“重复验证通过。”王蕾说。
老周看着那个小小的红点,忽然开口:“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这不是设备呢?”
“不是设备是什么?”小吴问。
“人。”老周说,“会不会是有人在里面操作?用某种我们没见过的技术?”
“个人做不到这种规模。”王蕾摇头,“没有供电支持,没有天线阵列,没有冷却系统。这种级别的同步控制,至少需要集群算力支撑。”
“可我们也没见过能在居民楼里瘫痪基站的东西。”老周坚持,“这地方连个维修通道都没有。”
李工没有参与争论。他只是盯着那个坐标点,看了很久。然后他调出街景图像:低矮的楼房,斑驳的外墙,晾衣绳横跨楼宇之间,几辆电动车停在一楼门口。寻常得不能再寻常。
“通知安保组准备巡查方案。”他说,“但我们不动手。”
“为什么?”小吴问。
“因为一旦介入,就可能打草惊蛇。”李工说,“我们现在只知道信号来自这里,但不知道它怎么工作,也不知道触发条件是什么。贸然靠近,可能会引发二次响应。”
“那就干看着?”老周问。
“不。”李工说,“我们记录。每一分钟,每一个异常,都存档。等天亮后,调取周边监控,看看有没有可疑人员进出。同时申请调阅该片区所有住户的通信账户信息,查有没有异常设备绑定。”
“这需要上级授权。”王蕾提醒。
“我知道。”李工点头,“但现在我们已经有坐标了。接下来的事,按流程走。”
他转身回到自己的终端,开始起草初步研判报告。标题写着:“关于CT-EV20250401-0118事件的溯源分析及后续建议”。
其他人陆续回到岗位。有人继续监控实时数据流,有人整理历史记录,有人准备对接公安系统的接口协议。整个指挥中心恢复了平静,但气氛变了。
不再是单纯的困惑,而是一种被逻辑逼到墙角后的凝重。
王蕾坐在原位,没有关闭定位界面。她放大那个红点,直到像素模糊。楼下是一扇关着的铁门,门上贴着褪色的春联。三楼某户的窗户透出一点微弱的光,像是台灯还没关。
“你说……里面住的是谁?”她轻声问。
没人回答。
小吴低头看表。凌晨四点三十六分。距离下一次可能的异常,还有不到三分钟。
他默默打开了数据捕获程序,设置自动记录阈值。屏幕右下角,倒计时数字静静跳动。
4:37:05
4:37:06
4:37:07
主控屏突然闪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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