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历2147年，火星同步轨道站G-7外环。

金属舱室的内壁泛着冷白光，头顶红灯有节奏地闪烁，像是某种倒计时。空气里没有味道，也没有风，只有轻微的震动从脚底传来，仿佛整座空间站在缓慢呼吸。

陈默躺在一张窄长的金属椅上，工装裤膝盖处蹭破了一块，蓝色布料边缘卷起，露出底下灰黑色的线头。他右手搭在腹部，拇指上有层厚茧，指节微微发红，像是刚用力按过什么东西。左手压在身侧，肩头旧疤隐隐发热，像被太阳晒过的铁皮屋顶。

他猛地睁开眼。

视线模糊了一瞬，随即聚焦。天花板是平的，没有任何接缝，灯源看不见出处。他坐起来的动作牵动了后颈，一阵钝痛窜上来，让他皱了下眉。

“哪儿……这是？”

声音不大，撞在墙上又弹回来，显得空荡。他左右看了看，没看见门，也没看见窗。只有一片虚空中，悬浮着一张半透明的电子合同，正静静漂浮在离地一米五的位置，像贴在玻璃上的纸。

他记得自己刚才还在城中村的老电箱前蹲着。

那天电网改造，施工队清人，说以后都用智能模块，不用电工了。他被扫地出门，连工具箱都是房东帮忙递出来的。之后靠接点私活过日子，修个跳闸、换根线路，挣口饭钱。三天前给人修热水器，结果房主反咬一口，说他偷电，差点报警。他跑得快，馒头都没来得及吃完。

就在他靠着墙啃冷干粮的时候，眼前突然跳出一张蓝光界面。

《宇宙物业集团临时用工协议》。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签署即生效，试用期三个月，薪资结算方式待定。

他当时以为是哪个搞恶作剧的黑客，顺手点了详情。结果页面直接跳到签名栏，指纹识别框闪着红光。他犹豫了几秒，心想反正也没活干，骗我也就骗个名字，大不了拉黑完事。

于是把右手拇指按了上去。

电工资格证编号自动弹出，系统提示音响起：“身份核验通过，欢迎入职G-7区临时工。”

下一秒，眼前炸开一道强光，身体像被抽空，骨头都在打转。他想喊，却发不出声，意识一点点沉下去，最后只记得自己像被塞进一台高速甩干的洗衣机，整个人翻着跟头往黑洞里钻。

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现在他醒了，坐在一个不认识的地方，面前还飘着那份合同。

正文已经消失，只剩最底下一行灰字，微弱地闪着：

【试用期违规即解约，责任自负】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喉咙有点干，咽了口唾沫，才低声念出来：“试用期违规即解约，责任自负……这话说得真他妈不吉利。”

他摸向腰间，电工包还在。帆布带子有些磨损，但扣环完好。拉开第一层，刮板、螺丝刀、测电笔都在。掏出万用表，调到电压检测档，伸手去探左侧墙面。

指针纹丝不动。

他又换了电阻档，贴紧金属面，依旧归零。

“没电？”他皱眉，“不可能，这地方有照明，有悬浮投影，哪来的能源？”

他站起来，走近合同，伸手去碰那行灰字。手指穿过去，像划过水面，涟漪轻轻荡开，字迹短暂扭曲了一下，又恢复原样。

“不能删，不能截屏，不能复制……”他自言自语，“连碰都碰不着，这玩意儿是锁死的？”

他退后两步，从包里抽出刮板，瞄准墙角一处看起来像是接缝的位置，准备短接试试能不能触发应急电源。刮板刚贴上去，一股青烟“滋”地冒出来，塑料手柄瞬间发烫，他赶紧甩手，刮板掉在地上，尖端已经焦黑变形。

“废了。”他捡起来看了看，扔进包里，“这墙不吃这套。”

他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背脊贴着冰凉的金属，喘了口气。

“所以说……我签了个合同，被人从地球捞到天上？”他抬头看着那行灰字，“连工作内容都没写清楚，就让我上岗？还说什么‘违规即解约’，解约也就算了，后面还跟一句‘责任自负’——负什么责？出了事谁兜底？”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老茧还在，掌心有道旧伤疤，是早年修高压箱时被电弧烧的。现在这只手，刚刚按下了某个他根本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宇宙物业集团？”他念了一遍，“听都没听过。火星轨道站？我还以为那是新闻里拍给纳税人看的摆设。”

他忽然想到什么，从包里掏出手机。老旧的直板机，屏幕裂了条缝，边框掉漆。开机后信号格空白，WiFi列表为空，时间显示停滞在下午三点十七分。

“关机了都不重启？”他拍了下机身，“邪门。”

他把手机塞回去，重新看向那行灰字。

“违规……到底啥算违规？”他喃喃，“迟到？早退？还是说，我不该用刮板捅墙？”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这份合同来得太突然，流程太顺，顺得像张嘴就有人喂饭进来。可他明明只是个失业电工，连小区物业都不愿多雇一天的人，怎么会被什么“宇宙物业”挑中？

除非……

“他们压根不在乎我是不是我，只要有人签字就行。”他苦笑，“说不定之前已经有十个八个签了，全没了，所以才轮到我这个没人要的。”

舱室安静得让人发慌。

没有脚步声，没有广播，没有机器运转的提示音。只有他自己坐着，呼吸，心跳，指甲无意识地抠着电工包的拉链头。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也是这样突然消失的。

那天早上还一起吃饭，父亲穿着深灰色工装，拎着工具箱出门，说去修空间站的外接线路。结果一去就没回来。母亲后来告诉他，人找不到了，可能是在作业时被气流卷走，也可能是……别的原因。

邻居小孩笑话他：“你爹跑了，不要你们了。”

他没回嘴，回家把父亲留下的旧扳手藏进床底，每天晚上摸一遍。

现在他自己也来了什么“轨道站”，签了莫名其妙的合同，连工作内容都不知道，就要开始“试用期”。

“合着这一家子，都是给别人打工的命？”他咧了下嘴，算不上笑，也谈不上难过。

他低头看着腿边的电工包，手指慢慢松开拉链。

包里除了工具，还有半块冷馒头，是他昏迷前最后一口没吃完的。他拿出来看了看，表面有点发硬，但没坏。

他咬了一口，嚼得慢。

“不管怎么说……”他咽下去，低声说，“活儿接了，就得干完。”

话音落，那行灰字忽然闪了一下。

比之前亮了一瞬。

随即恢复如常。

他没注意到。

只觉得肩头那块旧疤，又热了几分。

外面，地球悬挂在漆黑的天幕上，蓝白相间，安静旋转。轨道站绕行其外，一圈接一圈，无声无息。

舱内，陈默靠着墙，手里攥着报废的刮板残骸，眼神盯着那行不断闪烁的灰字。

他还没等来任何人。

也没接到任何任务。

只知道一件事：他已经不在地球了。

而那份合同，还飘在那儿，像一块墓碑上的刻文，冷冷写着——

【试用期违规即解约，责任自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