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寂静后,陈默回过神来,目光重新聚焦在手机屏幕上的温控滑块上。
陈默继续盯着手机屏幕,此时太阳亮度还差最后0.2%就能完全复原,指腹也因长时间按压滑块而发麻,手机屏幕上的数字卡在99.8%,差最后0.2%就能彻底复原,他左肩的旧疤隐隐发热,像有根铁丝在里面来回拉扯,汗水顺着额角滑下,在下巴尖聚成一滴,砸在操作台边缘,溅开。
平台外,太阳赤道区的光谱已经趋于稳定,黄白色的光芒均匀铺展,但扫描仪仍在循环提示:“辐射分布梯度未达基准线,建议持续微调。”
他咬了下后槽牙,左手压住右手手腕,稳住颤抖,这活儿比修电箱难多了——电箱拉错闸,顶多跳一次保险;恒星调歪了,地球说凉就凉,可活儿接了,就得干完。
拇指一点点往上推。
99.9%。
滑块卡顿了一下,像是撞上了无形的阻力,他屏住呼吸,加了一分力。
100.0%。
绿色确认框弹出来:【恒星输出稳定,光照恢复】。
下一秒,蓝光扫描线从太阳表面扫过最后一圈,发出一声清脆的“滴——运行正常”。平台外那片蒙灰似的暗斑彻底消散,阳光重新变得均匀、炽烈,像一块烧透的铁板,静静悬在宇宙深处。
同步画面切至地球视角。
城市街道上,积雪开始融化,水洼映出天空的亮色。农田里,冻僵的麦苗微微挺直,露珠在叶尖反光,一群孩子从屋檐下跑出来,仰头望着久违的太阳,有人举起手,影子清晰地落在地上。
陈默盯着那一幕,喉咙动了动。
他松开手机,整个人往后一靠,背脊贴上冰冷的操作台壁,手指僵得伸不直,他一根根掰开,掌心全是汗,电工包挂在腰侧,老旧手机安静地躺在里面,屏幕朝内,裂痕拼出个歪斜的笑脸。
舱室里只剩系统低频反馈音,一声接一声,像老式挂钟走动。
他低头看了眼包里的手机,忽然想起什么,伸手把它翻过来。屏幕自动亮起,跳出一条新通知:【操作日志已加密打包,传输至G-7区**数据库(目的地:总部)】,下方小字标注:依据《临时工操作规范》第3条自动执行。
“总部?”他念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这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没落下脚。火星站长算不上总部,赵铁柱那种保安队长更不算。真正的总部……是什么样?有没有人坐在那儿,正看着他的操作记录,一条条翻?看他怎么把太阳亮度从100%拖到97%,又怎么一点点推回来?
他咧了下嘴,算是笑。
“传就传了。”他低声说,“反正我没违规。”
可话说到一半,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谁见过人类亲手调太阳啊?
这不是修路灯、换保险丝、接个裸线的事了,这是拿着刮板和手机,站在三亿公里外,给一颗恒星搓灰、调火候,干完了还得打卡,不然明天权限没了,太阳说灭就灭。
他把手机塞回包里,动作有点重。
靠在操作台边,仰头看向窗外那轮重焕生机的恒星,阳光照进来,打在他脸上,却没觉得暖,反倒有种沉甸甸的东西压下来,说不清是累,还是别的什么。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满是岁月和劳作的痕迹,那里有一道最深的疤痕,是十五岁那年修高压箱留下的,那时候他以为这辈子最高成就就是考个高级电工证,能在城中村接大单,让妈少操点心,结果现在,他坐在火星轨道外,刚救完地球的命,连个谢谢都没听见。
系统突然发出声响,紧接着,一个带着东北口音的女声从手机里传来:‘老铁。’“别傻坐着,记得打卡啊,不然太阳咱可不管了。”
他吓了一跳,差点从台子上滑下去。
“你吓我一跳!”他拍了下包,“我还没下班呢!”
“打卡是打卡,下班是下班。”系统不紧不慢,“你今天打卡成功,权限续到明早零点。超时没签,自动失效。”
“知道了知道了。”他嘟囔,“跟催命似的。”
系统没再说话,屏幕暗了下去,但没关机,保持着连接状态。
他盯着那片黑暗,忽然问:“你说……总部能看到我刚才的操作吗?”
没人回答。
他知道不会有人回答。系统只是个提醒工具,不是聊天对象。可他还是说了,就像小时候修完电箱,对着空屋子说“好了”,哪怕只有自己听见。
舱室安静下来。
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脑子嗡嗡的,连续几小时高度集中,神经绷得太久,现在一松,反而晕,眼皮发沉,但他不敢闭。万一系统又弹个任务,他睡过去了,谁来调?
他摸出包里的万用表,随手按了下电源键,屏幕亮起,显示电池电量78%,他又翻出刮板,金属面擦了层薄灰,用袖子蹭了蹭,这些玩意儿陪他修过三百多个电箱,现在居然也能用来伺候太阳。
荒唐。
可偏偏就是这些破铜烂铁,真把事办成了。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十根手指,指甲缝里还有黑灰,右手食指第二关节有道老伤,每逢阴雨天就隐隐作痛,就是这双手,刚才推动了滑块,让地球重新暖和起来。
他忽然笑了一声。
不是因为高兴,是因为觉得怪。
太怪了。
他一个失业电工,爹失踪,妈躲着不见人,自己混到被房东赶出门,结果天上掉合同,让他来管太阳,出了事,联合国开会查原因;修好了,日志上传总部。他不知道那些“总部”的人长什么样,也不认识一个领导,可他们能看见他干的每一件事。
而他看不见他们。
这种感觉,像在演一场只有自己知道剧情的戏。
他靠在台边,慢慢滑坐下去,腿伸直,工装裤膝盖处磨得发白。头顶的金属灯管嗡嗡响,像是老旧变压器在喘气。
平台外,阳光稳定。
地球那边,应该没人再哆嗦了。
他眯起眼,看着那团炽烈的光球,心想:这玩意儿要是真灭了,人类是不是得退回石器时代?钻木取火?那得多冷啊。
正想着,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以为是系统又要唠叨打卡,结果拿出来一看,是待命任务界面刷新了。
没有新指令,没有警告,只有一行字:【当前无紧急任务,请保持终端在线】。
他松了口气,又觉得空落落的。
忙的时候恨不得立刻逃,真闲下来,反而坐不住。
他掏出随身带的铝饭盒,打开一看,剩半块冷馒头,早上出发前随便揣的,现在吃肯定硌牙,可他还是啃了一口,干得咽不下去,就着保温杯里凉透的茶水往下顺。
一杯茶喝完,天旋地转的感觉轻了些。
他把饭盒收好,重新靠回去,抬头看太阳。
光很亮,但他不怕。
从小到大,他见惯了电火花、焊枪焰、高压电弧,那都是瞬间的光,而太阳不一样,它是持续的,稳定的,像某种承诺。
他忽然想:如果哪天他也成了那种光就好了。
不是为了被看见,不是为了被记住。
就为了让别人在冷的时候,能暖和一点。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他以为是系统,结果只是自动锁屏前的最后一闪。
他把它翻过去,塞回包里,手停在半空,顿了顿,又轻轻拍了两下,像是在安抚什么。
舱室里安静极了。
只有系统待机音在响,一声,又一声。
他靠着操作台,眼睛半睁,身体疲惫到了极点,可脑子还醒着。
他知道任务完成了。
阳光回来了。
地球没事了。
可他不知道,那份加密上传的操作日志,此刻正穿过三亿公里虚空,抵达一处没有门窗、没有标识、也没有名字的空间。那里,七块悬浮的光屏同时亮起,显示同一行字:【LW-4892号临时工,今日完成恒星调节任务,操作轨迹异常,建议标记观察】。
而在太阳养护平台的控制舱里,陈默只是抬起头,看了眼窗外的光。
然后低下头,把电工包往怀里拢了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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