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刮,布面鼓动如帆,像要挣脱地面飞走。他趴着没动,脸贴在泥灰里,右臂撑地,左肩的钢筋护甲硌进肋骨。他知道这布撑不住多久。石块太轻,风从东面斜插进来,把北角掀起半尺高。他腾不出手去加固——人压在哪,哪才稳。他只能咬牙,把下巴杵进土缝,借反作用力往下压。
雨点开始密集落下。砸在布上发出闷响,像是有人在远处敲打铁皮屋顶。声音越来越急,布面起伏的频率也加快。他感觉身下的地在轻微震动,不是塌方前兆,是雨水撞击带来的共振。这种震感会骗人,得靠耳朵分辨。他把右耳贴地,左耳早就聋了,三年前从三百米高空摔下来时震坏的。现在听不到风声背后有没有墙体断裂的脆响,只能靠这一只耳朵抓细节。
右耳听见了“滋滋”声。
不是雨打布的声音,也不是风刮钢筋的尖啸。是酸腐味的蚀响,细密、持续,带着泡烂纸张般的绵软节奏。他听过这声音——工地水泥养护期被强酸雨水泡过的墙面,就是这种动静。他猛地抬头,视线扫过东侧墙基。那里有一道旧裂缝,是他之前用尿液调和的水泥浆补过的。现在那块补丁边缘正冒着灰黑色泡沫,像煮沸的泥汤。
渗水了。
他翻身就往东滚,动作带起一串泥块掉落。滚到位置后直接跪坐下去,屁股压住布边,右手抽出铁锹横在腿前防滑。左手伸出去扒拉裂缝周围的泥层。湿土已经松散,指尖刚碰上,一股浑浊的黑流就喷了出来,溅在他手背上。
皮肤火辣辣地疼。
他缩手一看,手背发红,起了细小的水泡。这雨不只是辐射,还带强碱性。他低头看那裂缝,直径已有拇指粗,还在扩大。外面的积水正顺着地势往这边汇,压力越来越大。再不堵,整面墙基都会被冲垮。
身边没有填充物。麻绳在西角固定着,搬不开。石块太大会戳破布,小了压不住。他低头看自己身上穿的工装——外层沾满干泥壳,硬得像铁皮,内衬倒是还软。他伸手抓住衣领,用力一扯,“刺啦”一声撕开前襟。布料不算厚,但够密实。他把整片内衬撕下来,团成一团,对着裂缝就塞。
布团进去一半,立刻被水流顶出来三分之一。他改用掌根猛拍,把布料硬生生夯进缝里。水流减缓,但没断。他换左手,整只手掌贴上去,往里压。掌心旧疤蹭在粗糙的混凝土上,血又渗出来了,混着黑水往下淌。
他不管。
继续压。
身体重心前移,左膝顶住墙面借力。额头撞地,鼻梁擦破,血混着汗流进嘴角。咸腥味让他清醒。他知道这时候不能松手,一松,前面所有动作都白费。坑底已经开始积水,两公分深,正慢慢往上涨。如果墙基彻底崩开,三分钟内就能灌满整个地窖。
他把身体重量全压在左手上,右手抓着铁锹柄横在身后支撑。右臂肌肉早已发僵,指头抽筋似的跳。他试着活动了下拇指,还能动。那就没到极限。
头顶的布还在抖。风没停,雨更大了。他不敢回头去看其他角落是否松动。现在只能赌——赌这一处漏洞比其他地方更危险,赌自己的判断没错。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脸朝下,盯着手掌与墙面接触的位置。泡沫少了,水流变成缓慢渗出的细线。他没撒手,反而加了点力,再夯一下。
掌心烫得厉害。
水泥混合物里的碱性成分正在腐蚀皮肤。他能感觉到表皮在起泡、破裂。但他没时间处理。他把牙齿咬在下唇上,用疼痛转移注意力。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撑住,撑到雨小一点。
远处雷声滚动,不像炸雷,倒像是巨物拖行地面的声音。他没理会。这种天气常有建筑残骸因承重失衡而滑塌,声音传得远。只要不在附近,就不用管。
他继续压着手掌。
一分钟过去,水流几乎停止。只有零星几滴从缝隙深处渗出,颜色变淡了些。他缓缓松了一点力,观察反应。墙面没进一步开裂,渗水也没反弹。他这才一点点抽手。
布料留在缝里,半截露在外面,吸饱了水,沉甸甸地挂着黑汁。他把手抽出来时,掌心带出一道泥痕,皮肉翻卷,红肿一片。他没看太久,顺手抓了把干土撒在伤口上。土黏在血口,形成一层硬壳,暂时止住了渗液。
他坐回原位,背靠立柱,喘了口气。
右臂彻底废了,抬都抬不起来。他把它横放在腿上,用左手轻轻揉了下三角肌。肌肉硬得像石头,再这么下去会纤维断裂。他得找个时间活动一下,但现在不行。他抬头看天,云层黑得发紫,雨势没有减弱的迹象。这场辐射雨至少还要下六小时。
他低头检查地窖内部。积水没再上涨,目前维持在三公分左右。坑壁整体稳定,只有东侧那块修补处微微潮湿,但没漏水。防水布虽然鼓动,但四角都还压着。人形地锚的方式奏效了。
他把铁锹横放在膝前,像抱着一根拐杖。工具袋还在右腿上,铜尺插在腰间,没丢。他用左手摸了摸坑边的水泥浆。表面结了一层硬皮,但里面还是软的。他知道明天还得再来。
风刮得更猛了。一道横向的强气流撞上布面,南侧两个角突然同时掀起。他立刻翻身扑过去,先用膝盖顶住一角,再滚身压住另一角。腹部贴地,胸口压布,整个人趴成一个十字。雨水顺着布面流下来,灌进他衣领,冰冷刺骨。
他没动。
就这么趴着,等风过去。
十分钟后,风力稍减。他慢慢调整姿势,从腹部支撑换成侧身压角,腾出一只手抓起旁边的小石块重新压实边缘。做完这些,他退回原位,再次靠上立柱。
手掌又开始胀痛。
他低头看,那圈干土已经吸水脱落,露出底下红肿的皮肉。有些地方开始渗黄水。他知道这是二度灼伤,处理不好会感染。但这地方没药,也没干净水源。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让它碰水。
他把左手塞进外衣夹层,夹在腋下保温。这个动作让他肩膀扭曲了一下,牵动了背部旧伤。他闷哼一声,没出声。
雨还在下。
他盯着布面起伏,数每一次鼓动的间隔。七秒一次,规律得像心跳。他靠着这种节奏调节呼吸。吸气四秒,屏住两秒,呼气五秒。工地安全员的**惯,用来在高空作业时稳住情绪。
他现在不需要稳情绪。他只是不想睡。
睡着了,布角就会飞。
他把铁锹柄握得更紧了些。
远处又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某栋楼终于撑不住塌了。地面轻微颤了一下。他没抬头。只要不是朝这边倒,就与他无关。
他继续盯着布面。
一滴雨水顺着布的褶皱滑落,滴在他眉心。他眨了下眼,任由水痕流进鬓角。
手掌烫得越来越厉害。
他把左手从夹层里拿出来,看了看。红斑扩大了,边缘开始泛紫。他重新抓了把干土,准备再敷一次。
就在这时,东侧墙面又传来“滋”的一声轻响。
他猛地转头。
那道裂缝,又裂开了一条细缝。





京公网安备 11010802028299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