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迈进门槛,背影被断墙的阴影吞没,屋里黑得浓稠,空气里浮着灰和朽木的味道,脚踩在碎砖上发出细碎的响,他没动,站在门内半步,等眼睛适应黑暗。门外风还在刮,但弱了,废墟静得能听见铁皮棚顶被吹得一颤一颤的嗡鸣。
他转身,手摸上门框。门板歪斜,轴锈死了,只能开一条缝,他蹲下,用铜尺探了探门底缝隙,三指宽,能钻进一只猫。他没起身,膝盖压着地,拖着步子往后退,直到后背抵**北角那堵实心断墙。这墙厚,是原楼体的承重墙残段,塌得最慢,也最结实。
他靠着墙坐下来,右腿工具袋贴地,左手从里面抽出卷刃铁锹,横放在身前。锹面朝上,像一张摊开的手掌。他盯着门口,耳朵竖着。左耳听不见,右耳捕捉着屋外每一丝动静。远处有风穿过空洞的楼体,发出低频的呜咽,近处什么也没有。
他低头,从工具袋夹层里摸出一块布,把铁锹裹好,放回腿边。然后才解开外套第二颗扣子,把钢筋护甲往肩上提了提,确保它不会在突然动作时滑落。做完这些,他重新靠紧墙,双膝微曲,脚掌贴地,随时能蹬出去。
外面传来一声嚎叫。
不是刚才那种隔着几栋楼的远啸,这一声贴着地面传来的,短促、低沉,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他脖子后面的肌肉绷了一下,但没抬头。他知道声音来源——东南方向,比之前近了至少五十米。他没去看,眼睛死死盯住门缝下方。
月光从门底透进来一道细线,灰白色,照出地上一层浮尘。他盯着那道光,等影子切过。
没有影子。
但他听见了脚步,很轻,落地有间隔,不是四足爬行的那种节奏。爪子刮过水泥地,一下,两下,停顿,再一下。他右手慢慢滑进工具袋,指尖触到玻璃碎片的边缘。那东西是他白天在废墟里捡的,窗框崩裂后留下的三角破片,最长边差不多一掌,边缘锋利得能划开皮肉。他把它用布包着收进夹层,当时没想用途,现在知道为什么带回来了。
他把玻璃片抽出来,左手握紧,刃口朝外,贴在大腿外侧。右手则按在铁锹柄上,没拿起来,只是确认它在那儿。
门外又是一声嚎叫,这次拉长了,尾音往上翻,带着湿气,像是鼻腔里堵着血。他感觉到门板轻微震动了一下,接着是“嚓”的一声,利爪插进了木料。门缝上方,一块腐朽的木皮被掀了起来,飘落在地。
他没动。
爪子又抓了两下,慢了,试探性的。接着是湿重的呼吸声,贴着门缝传进来,一股腥臭混着腐肉味扑到脸上。他屏住呼吸,眼珠不动,只用余光扫了扫门缝。一道黑影压在月光线上,挡住了光。那影子不规则,顶部隆起,像有角,又像头骨变形。
呼吸持续了七八秒,然后停止。
门缝恢复透光。
他知道怪物在嗅,在判断里面有没有活物。他没出汗,心跳也没加快,这种事他在工地上见过太多——塔吊失稳、脚手架断裂,都是前一秒安静,下一秒要命。你不能慌,慌就死。
他继续保持蜷缩姿态,左臂环**盖,右臂放松垂下,玻璃片藏在腿侧。只要它破门而入,扑向光源或动静,他就等它冲到三步内,翻腕出手,划喉。不求杀死,只求逼退,争取时间拔铁锹。若被扑倒,就用玻璃片捅眼或颈侧,同归于尽。
门外没了声音。
连风都停了。
他盯着门缝,手指抠进玻璃边缘的布条里。一分钟过去,门板没再被撞击。他怀疑它走了。但不敢信。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夜里最怕的不是鬼,是假装走掉的野狗。”
他继续等。
十分钟后,门板猛地一震。
不是抓挠,是撞。整扇门向内凸起,床架发出金属扭曲的吱嘎声,那张破木床是他唯一能用的屏障,两条完好的床腿卡进门框凹槽,第三条断腿用钢筋绑死,形成三角支撑。刚才他试过,能扛住一个成年男人全力冲撞两次。
现在是第三次。
门板变形,裂缝扩大,灰尘簌簌落下,他听到床架螺栓松动的声音,金属疲劳的哀鸣。他知道撑不了多久。
撞第二次。
床架滑动半寸,门缝扩到五指宽,他看见一只爪子伸进来,黑色,指甲弯钩状,沾着泥和干涸的暗红。它在够床架支点。
他右手摸向铁锹,但没抽。现在动手太早。
第三次撞击来得更猛,整个门框都在抖,床架移位,一条支撑腿脱出凹槽。门缝大开,月光照进一小片地面。他看见那只爪子缩回去,接着是脑袋探进来一半——皮肤发黑,眼眶深陷,嘴部拉长,牙齿外翻,像被强行撑开的铁笼。
它没完全进来。
它在犹豫。
他知道原因——屋里太黑,没有热源暴露,也没有气味泄露。它不确定猎物是否活着,是否设伏。
他继续保持姿势,呼吸放得极低,几乎停滞。眼珠不动,盯着那颗头颅。它鼻翼翕动,嗅了三次,每一次都更靠近门缝。
第四次撞门。
床架彻底垮了,哗啦一声散架。门板向内倒下,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月光直射进来,照亮前厅三分之一的地。那怪物没立刻冲进来,而是蹲在门口,头低着,肩膀耸动,像在调整姿态。
他握紧玻璃片,右腿肌肉绷紧,准备蹬地突袭。
但它突然抬头,看向屋顶某处。
楼上还有动静。
他这才意识到,这栋塌楼不止一层。上面可能有别的东西,或者只是风穿楼板造成的响动。但怪物显然被吸引了注意力。它后退半步,仰头,喉咙里滚出低吼,像是示威,又像是回应。
几秒后,它转身,跃入黑暗,脚步声快速远去。
他没动。
他知道变异兽不会轻易放弃猎物,尤其当它已经标记了这个位置。它只是去查探楼上威胁,很快会回来。
他缓缓松开一点手指,让掌心的汗流到手腕再甩掉,避免打滑。玻璃片仍握在左手里,位置没变。他抬头看了眼天花板,腐烂的木梁横在那里,不知道能不能撑住一头扑击。
外面恢复安静。
他没放松,门已破,屏障失效,现在他是暴露的。他必须在它回来前决定下一步——是趁机溜走,还是换个防守点?
他选择后者。
他慢慢挪动身体,贴着墙根向右侧移动,避开月光照耀区。那里有堵半高的隔断墙,原是厨房位置,或许能做新掩体。他移动得很慢,每挪三十公分就停五秒,听外面动静。
刚移到墙角,门外传来脚步。
不是刚才那种轻步试探,是奔跑,速度快,直线逼近。他立刻停下,缩回原位,背贴墙,手摸铁锹。
脚步在门口戛然而止。
没有呼吸声,没有低吼。
只有一滴液体落下,啪嗒,砸在门内水泥地上。他盯着那块湿痕,颜色深,反着月光。是
血,还是唾液?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它回来了。
而且这一次,它不再试探。
它站在门外,静静等着,像在享受猎物最后的喘息时间。
他闭上眼,又睁开。手指一根根收紧,把玻璃片死死攥住。喉头滚动了一下,咽下口水。他知道接下来要么死,要么活,没有中间。
他盯着门口,等待第一道影子切过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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