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雾还在地表低伏,像一层没吸干的脏水,陈石在碎砖堆上又蹲了一会儿,铁锹横在膝前,左手捏着铜卷尺边缘,他右眼盯着墙,左耳空荡荡的,听不到风,只靠皮肤感知空气流动,四十分钟前那桶黑血已经藏好,三个盗墙人一个死两个快死,没人再来。
他脑子没停。
墙体能愈合伤口,黑血能蚀铁去锈,这墙像是活的——可他不信邪,工地干了十年,他知道再结实的混凝土也扛不住酸泡碱浸,眼下这墙连黑血都吞得下,那它能不能扛住别的?比如肉汤、油污、腐液?这些以后都会有的,要是哪天有人把煮饭的锅打翻在墙上,结果墙烂了,那之前所有功夫就白搭。
他得试。
铁锹柄一撑地,人站起来,动作不快,膝盖发出轻微咔声,右腿工具袋里摸出小铁锅,是用废弃水管截的,口沿卷边,底下还焊了三块废铁当支脚。锅底残留着昨夜烤干的泥渣,他拿锹背敲了敲,碎屑掉进沙土。
接着从背后解下布包,打开,一块带筋的变异兽腿骨露出来,灰白色,骨缝里渗着暗黄油脂,这是三天前在东区废楼捡的,当时还有半具骨架挂在钢筋上,他顺手掰了条腿带走,骨头沉,砸在地上发出闷响。他用铁锹刃口对准骨节连接处,双手压柄,咔嚓一声,骨头裂成两截。又砸几下,碎成手掌大的块,扔进锅里。
水是从南面塌楼地下室接的,装在军用水壶里,浑浊,浮着细颗粒,倒进锅里,八分满。他蹲下,在断墙背风处扒开一片瓦砾,底下是干苔和碎木屑,都是早几天备好的,点火用的是防水盒里的火柴,划了两根才着。火苗先是发蓝,贴着苔藓爬,慢慢变黄,舔上木片。
火堆不大,刚好够围住锅底。
他坐回原位,膝盖分开,身体前倾,右手搭在铁锹上,眼睛盯着锅,水开始冒泡,浮起一层灰白油膜,随后是微腥味,不刺鼻,像工地食堂熬了三天的骨头汤。十分钟,汤滚了,他伸手探到离锅底十公分处,热气烫手心,知道温度上来了。
关火。
木片抽走,火熄,锅还在冒气,他等了三十秒,确认没有复燃可能,才端起锅,两只手捧,锅底烫掌,但他没抖。走到墙前,距墙面一步,停下。
泼。
汤水呈扇形洒出,正中墙体中部——就是之前渗过黑血的位置,液体顺着墙面滑落,留下湿痕,颜色略深,但没起泡,没冒烟,也没腐蚀迹象。湿迹往下淌,到墙根时被干燥墙体吸住,扩散成不规则斑块,几分钟后开始变浅。
他蹲下,铁锹尖轻轻刮墙表,取下一小撮残留物,放在左手掌心,粉末状,触感细腻,无异味。他盯着看了五秒,然后抬手,用右手食指抹了一点在手背,等。
三分钟过去,皮肤没红,没痒,温度正常。
他收手,重新握紧铁锹,低头看墙根那摊湿泥,干得比预想快,边缘已经开始龟裂,这地方昨晚还流过黑血,现在又被骨汤浇过,照理说该松软,可实际上踩上去硬邦邦的,跟其他部位一样实。
还不够。
他掏出铜卷尺,拉开,用末端轻轻刮墙面干燥处,又取得一点粉末,这次直接伸舌头舔了一下。
味微咸,有点涩,像劣质水泥浆混了灰尘,但更顺滑。没有刺激感,唾液正常分泌,他闭眼,脑子里过一遍旧工地用的防水涂料:丙烯酸类,刷完晾干,遇水不溶,抗弱酸弱碱。那时候验收要泼醋、淋碱水,合格才算过关。
眼前这墙,比那玩意儿强。
他睁眼,低声说:“比工地上的防水涂料还牛。”
声音不大,像自言自语,说完也没笑,也没抬头,但右手突然收紧,铁锹柄被攥出一道汗印,瞳孔缩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他没动,继续蹲着,左手捏着卷尺,右手握锹,目光落在刚才泼汤的位置。
湿痕已干透,墙面看不出任何变化。
他没起身,也没记笔记。实验做完了,结论有了,但还得再看一会儿,这种事不能急,急了会死人,他在工地见过太多——有人觉得钢筋扎得牢,就敢少绑两圈铁丝,结果楼塌了,埋进去八个。
这墙现在没事,不代表明天也没事,他得盯住,至少再等两小时,确认没有延迟反应。
墙依旧歪斜着,斜插进地里,像块沉默的墓碑,风从西南方吹来,撞在墙上后分成两股,一股向上滑去,一股贴着地面绕行。
他盯着那块干燥斑痕,眼皮没眨。
远处雾低垂,贴着地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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