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门口的风很利,像刀子一样。
叶绾绾捏着那本还带着机器余温的离婚证,指节泛白。
三年前的同一天,她也是站在这里,穿着压箱底的真丝旗袍,以为用一场婚姻就能换回叶氏的一线生机。
多可笑。
“叶小姐。”管家陈伯站在那辆熟悉的黑色宾利旁,语气恭敬得挑不出一丝错处,“大少爷吩咐,您的物品已经全部打包,会直接送到叶家老宅。”
叶绾绾的目光掠过这辆她坐了三年、却从未坐过副驾驶座的车。
车内飘出顾明城惯用的乌木香,混着一丝她分辨不出、却足够让她恶心的陌生气味。
“不必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麻烦转告顾大少,那些东西,扔了吧。”
包括那条她熬了三个通宵设计、却在他生日那天被随手丢进垃圾桶的蝴蝶项链。
包括一千多个独自守到天明的夜晚。
包括那个傻到相信隐忍能换来尊重的自己。
陈伯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职业性的漠然:“大少爷还交代,您祖父的心脏支架手术很成功,后续治疗费用顾氏会全权承担。这是顾家对您这三年……”
他顿了顿,选了个体面的词:“对您的补偿。”
补偿。
叶绾绾接过那张轻飘飘的支票。
八千万。
原来她三年的青春、尊严,以及最后一点关于婚姻的幻想,就值这个数。
不,或许还给多了。
毕竟在顾家人眼里,她这个“不会下蛋的母鸡”能换来八千万,已经是顾家仁至义尽。
这是去年家宴上,她不小心听到的原话。
那时她躲在露台,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却还要笑着回去继续敬酒。
“替我谢谢顾大少。”
她将支票仔细对折,放进手包最内侧的夹层,动作优雅得像在收藏一件传世珠宝。
然后,在陈伯复杂的注视下,她转身,朝着与宾利相反的方向走去。
高跟鞋敲击地面,声音清脆。
一步,两步,三步。
她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
直到拐过街角,确认彻底脱离顾家视线的刹那,叶绾绾背靠着冰冷的水泥墙,身体缓缓滑落。
手机在震动。
是医院的号码。
“叶小姐,您祖父的情况不太稳定,需要立即进行二次手术。费用大概……”
“多少?”
“五百万左右。”
叶绾绾闭上眼睛。
手包里那张支票突然变得滚烫灼人。
看,这就是现实。
她连撕掉支票的资格都没有。
雨毫无预兆地落下来,细密如针,很快打湿了她的肩头。
她站起身,望着铅灰色的天空,忽然很想笑。
那就笑吧。
她真的笑出了声,在越来越大的雨幕中,像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华灯初上时,叶绾绾推开了一家酒吧的门。
“暗涌”——霓虹招牌在雨夜中明明灭灭。这是她从未涉足过的领域,震耳的音乐、迷离的灯光、空气中弥漫着酒精和欲望蒸腾的气息。
“一杯长岛冰茶。”
她在吧台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酒保打量她一眼。
女人穿着米白色羊绒大衣,长发被雨水浸湿贴在颈侧,妆容精致却掩不住眼底的破碎感。像一只误入猎场的白鹿。
“小姐,这酒后劲很大。”
“两杯。”
叶绾绾说,声音平静无波。
她需要遗忘。
遗忘今天离婚时顾明城甚至没有露面,只派了律师送来文件。
遗忘三年里每一次独守空房的深夜。遗忘那些贵妇名媛们掩唇轻笑时的窃窃私语:“叶绾绾啊,结婚三年肚子都没动静,顾家怕是……”
她更想遗忘的,是几个小时前闺蜜林清月在电话里愤怒的嘶吼:
“叶绾绾!你知道顾明城那个混蛋为什么不碰你吗?他根本不喜欢女人!苏念,那个刚出道的小明星,是他男朋友!你就是个同妻!是他们顾家为了遮丑娶回家的摆设!”
同妻。
原来如此。
叶绾绾仰头灌下第一杯酒,灼热的液体烧过喉咙,烫得她眼眶泛红。
第二杯下肚时,世界开始旋转。
第三杯……她记不清是第几杯了。
只模糊看见有人在她身侧坐下。
是个男人,穿着黑色衬衫,袖口随意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上面纹着暗色的刺青。
图案看不真切,只觉得那刺青在昏暗光线下像有生命般游走。
“一个人?”
男人的声音很低,带着砂质的磁性。
叶绾绾侧过头,眯着眼看他。
一张过分英俊的脸,轮廓深邃,下颌线如刀削。
尤其那双眼睛,黑得像化不开的夜,看她时仿佛要将人**去。
但此刻的叶绾绾只觉得烦躁。
男人,都一样虚伪。
“离我远点。”
她含糊地说。
男人没动,反而靠近了些。
他身上有清冽的雪松混杂淡淡烟草的味道。
不,不是雪松,是更冷冽的气息,像雪后初晴的松林。
“你喝太多了。”他说,“需要帮忙吗?”
帮忙?
叶绾绾忽然笑出声,笑得眼泪都涌出来。这三年,她听过太多冠冕堂皇的“帮忙”。
顾家说帮忙挽救叶氏,代价是她的婚姻。
父亲说帮忙照顾祖父,代价是她对顾家百依百顺。
连顾明城都说帮忙维持体面,代价是她像个戏子一样扮演恩爱夫妻。
“好啊。”她凑近男人,酒精让她的动作大胆而笨拙,“那你……带我离开这里。”
她需要一个出口。
一个能让她忘记一切、哪怕只有一夜的出口。
男人盯着她看了几秒,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似乎有暗流翻涌,但最终归于沉寂。
他起身,朝她伸出手。
“跟我走。”
叶绾绾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酒吧,怎么进入酒店套房的。
只记得电梯上升时失重的眩晕,记得男人揽在她腰间的臂膀有力而灼热,记得他低头看她时喉结滚动的弧度。
然后是铺天盖地的吻。
男人将她抵在玄关的墙壁上,吻得又凶又急,像是压抑了太久的火山骤然喷发。
叶绾绾在窒息般的掠夺中试图挣扎,却被他扣住手腕按在头顶。
“现在才想逃?”他在她耳畔低笑,气息滚烫,“晚了。”
是啊,晚了。
从她踏进这家酒吧开始,就晚了。从她嫁给顾明城开始,就晚了。
从她为叶氏签下那份荒唐婚约开始,一切就都晚了。
那就彻底沉沦吧。
叶绾绾闭上眼睛,伸手环住男人的脖颈,生涩而绝望地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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